朝堂上风云突变,可在这温暖和煦的大楚后宫,却是一片喜气笼罩。
楚喧即位才三年零八个月,后宫并不充实,再加上一直忙于政务,所以迄今并没有子嗣。如今柳嫔怀上了龙嗣,自然成了整个皇宫甚至是整个大楚最大的喜事。太后亲自请太医院的太医为柳嫔请脉,一日三餐都亲自过问。一时间,柳嫔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妃嫔变成宫中最热的红人,风光无限。
漪澜殿,晓妍皱眉将手里的诗册放下,盯着窗棂上的花鸟纹饰出神。不知为何,这几天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烦躁,总觉的心里不舒服,像少了些什么。
“娘娘,柳嫔娘娘来看你。”思巧领着芷烟满脸笑容的进来。
芷烟披着掐丝小坎肩,一身浅绿色高腰宫装。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娇柔美丽的脸上有些微的倦怠,径自走到窗边,有些清淡的别过脸,背对着跟进来的侍女,不咸不淡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
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记忆中这个小心翼翼的女子从来不会以这样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话,即使是对着伺候的宫女太监,她也一直是怯怯的,如一只刚出生的羊羔,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怀着本能的惊惧。可现在那样清淡倦怠的眼神,让晓妍在瞬间笼罩起不祥的念头。敏感如芷烟,又怎么会看不出菀儿当日那样惊疑的眼神,即使当时没有注意,那这半个月来,她也应该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
目光轻轻滑过芷烟面无表情的美丽脸庞,晓妍抿住嘴唇,低头沉默。
思巧自是个眼见伶俐的,看了晓妍一眼,见晓妍没说什么,便领着伺候的宫女们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芷烟揪紧胸口的衣衫,抬起眼眸,定定的看着晓妍。眼里的清淡如冰雪般融去,低低的呼吸声先是很慢,然后越来越急促,最后竟像疯了一般。
猛地转身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细长的指甲深深扎进晓妍绸缎的衣袖中,脸上的表情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扭曲,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泠姐姐,救救孩子,求求你救救我肚子里的孩子…”
“嘎啦哒”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原本脆弱不堪的神经终于在芷烟的那句话中被拉断,担心忧虑被摔成一地赤裸裸的现实,菀儿不会放过芷烟,更不会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有来求你了…”刚才一句话似乎引爆了她体内所有的惊惧,芷烟扯住晓妍的衣衫,脸色发青,僵硬的手指死命握紧,显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有孩子了,怎么办?妍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看见…看见…”
似乎回忆起什么,芷烟的眼神里突然混乱起来,仿佛不能承受那样的记忆,芷烟捂住自己的脑袋,拼命摇头,几乎已经带着哭腔:“菀贵妃,菀贵妃的眼神…好可怕…孩子…孩子怎么办…”
喃喃自语着,女子脸上的惊惧似乎已经到了极点,接近崩溃的边缘,手摸上肚子,眼里蒙上一层疯狂之色,颤抖着站起身,木然的向门外走去:“不行,我必须带这个孩子走,带孩子走…走…”
“你疯了?你要带孩子去哪?”晓妍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上一丝怒意,“你要弄清楚,你现在肚子里怀的是龙嗣,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去求皇上,告诉皇上菀贵妃要害我,害我和孩子…我求皇上派重兵保护我…”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女子语无伦次的哭诉中响起,晓妍退开一步冷冷看着眼前神色疯癫的女子,寒声:“你要作死,没人拦你,你去告诉皇上什么?菀贵妃要害你?皇上为什么要相信你,相信你一时的直觉吗?重兵把守?你还嫌大楚后宫的笑话不够多吗?”
似乎被那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打醒,女子眼里的疯狂之色褪去,芷烟脸色僵白,蹲下身抱住自己,瑟瑟发抖:“可我怎么办,我怕,好怕…”
那张原本高贵的脸庞被脏污和惊惧所侵袭,头发散乱的披散在脸上。风光的表面下,谁又真正能看懂她的不安和绝望。
那样的孤独无助,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却又不得不去面对残忍的现实,就像…十三年前第一次进倚月楼的小女孩,无助,害怕,看着那个脂粉调笑的世界,所有伪装的坚强在一瞬间坍塌。
记忆中太多的事情被重新想起,如同一本沾满灰尘的旧书,一页页展开。她身在其中,心绪起伏。隔了很久之后,晓妍闭上眼睛,然后很慢很慢的吐了一口气,慢慢蹲下身将芷烟扶起来。
用锦帕小心的擦去她的泪痕,捧住她的脸庞,直直看进她的眼睛:“答应我两个条件,然后,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黯淡如死的眸子动了动,渐渐有了知觉。仿佛回味很久才明白晓妍这句话的意思,芷烟猛的抓住晓妍的手,脸色因为激动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拼命点头。
“第一,不要再和你的义父义母有任何来往,甚至,你的父母。第二,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教你这么做的。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两点,我便告诉你该怎么办。”
“义父?你怎么…”显然还没办法适应晓妍的思维,芷烟有刹那间的忪怔,但却什么都没有多问,现在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求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你去求太后,求她答应让你住她那里。太后掌管六宫,又是皇上的母亲,是这个后宫最希望看到皇上有子嗣的人,只要你在她那里,她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即使尊贵如太后,一旦皇嗣的担子落到她身上,怕她也不敢有半点马虎。不管太后为什么要帮韩让,太后总不会傻到让韩让去当皇帝吧。现在她是太后,如果韩让当了皇帝,她又算什么?所以这个孩子太后一定会想办法保住,即使以后大楚动乱,那么这个孩子也是她最好的出路。
至于她能不能求太后答应下来,那就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可是楚喧呢,那个一直挑着凉薄笑容的嘴角,那个对她说着盛世太平的帝王,这样做是不是对他的背叛?抑或是…伤害?
第三十六章 祸福无人料
慈安殿,太后从崔德海手里接过韩让送过来的密报,只看了两眼,便狠狠的砸到地上。
泠嫔是端木府的人,端木府有变。
嘴角微微抽搐着,刚才密报上的字像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一股被愚弄的愤怒瞬间烧透胸臆。太后猛的抬手一下子扯住楠木桌上的锦布,哗啦一拉,上面的绞丝花瓶,跋文凤盏都顺着锦布哗啦啦的摔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崔德海!”扬起手,太后重重的坐回楠木圈椅,寒声,“你刚才说柳嫔在到哀家这里之前去了哪?”
“是泠嫔娘娘的…漪澜殿”崔德海小心的看了太后森寒的脸色一眼,尽量小心着措词。
“好个端木谨,居然也敢跟哀家玩起这种花样来了。”微微冷笑起来,太后摩挲着金丝护甲,眼里闪过一道寒意。
江都到京都宽阔的官道上,三辆精致的马车正缓缓行走。上好的梨木做成的车厢壁上雕刻着绿雪含芳的纹饰,湘妃色的卷帘高高卷起。马车摇晃之间,淡淡的光影投射到车厢内正襟坐着的老者脸上。
老者头发已经花白,此刻,他正怔怔的看着车厢内某处,眉头深锁。半个月前端木府接到圣旨,说菀贵妃在宫中思乡心切,特赐下恩典,令端木府端木谨携其家人进宫欢宴,以慰菀贵妃思乡之情。
圣旨是崔德海来传的,同时带来一道太后口谕,说端木非为国平乱,功不可没,太后十分欣慰。这次欢宴特准老爷子将端木非才六岁的儿子带进宫,也算是太后对端木府的恩典。
圣旨一下,整个江都顿时轰动了。看来端木府终究是大楚最大的世家,不管是太后和皇上的如此看重,甚至有人说皇上有心扶那位宫里正得宠的菀贵妃为后。种种谣言都无不显示着端木府的显贵和辉煌。
“桓儿,你没事吧?”随后的马车内突然传来妇人惊呼的声音。
老爷子脸色一变,一把掀开软帘:“停车。”
“爷爷,桓儿肚子疼。”年轻的妇人搂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一脸焦急。珍嬷嬷是桓儿的奶娘,从小一直带着这个孩子。
毕竟是妇道人家见不得孩子受苦,一急便没了主意。看着桓儿苍白的小脸,忍不住埋怨起来,“这宫里的人也不想想,这六岁的孩子长途跋涉怎么吃得消,更何况桓儿长这么大都没出过远门,这回一去就是京都这么远的地方。”
“不许乱说话,太后想见桓儿是太后对桓儿的恩典,别人求都求不来。”老爷子脸色一沉,声音带上几分严厉。
端木桓紧紧偎依在奶娘怀里,大大的眼睛里也满是委屈,但此刻听老爷子的语气,立刻乖巧的拉住老爷子的衣襟,摇了摇小手:“爷爷,桓儿不疼了,你不要怪嬷嬷。”
突然之间,年轻的妇人一把将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低声啜泣起来,仿佛生怕一松手这个一直带着身边的孩子就会凭空消失一般。
“桓儿乖。”老爷子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怜惜的看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的孩子,许久,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椴儿,把药拿过来。”
隔着高高的卷帘,端木椴应了一声,将一只乌木瓶递了进来。老爷子拔出塞子,倒出一粒药丸:“桓儿水土不服,把这个服下好好睡一觉便好了。”
再次坐回马车,老爷子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淡淡的风从卷帘里涌入,掀开那明黄色的一角,那不得有误的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仿佛被什么毒虫咬到,老爷子的嘴角瞬间抽搐了一下。有些苍老的手握紧了坐榻上的榴花团纹褥子,低眉不语。
五年了,他苦心隐世五年,却终究免不了今天的局面。这场宫廷争斗,无论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看来端木府都无法置身事外了。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5_35470/532942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