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承安殿,四张紫檀木案几整齐的排在大殿两侧,蓝釉百龙云盘上放着雕刻成花样的时鲜水果。描金龙凤的红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着。孔雀石博山香炉里缓缓燃气的青烟混着甘甜的香味弥散在空中,随着舞姬轻曼的舞姿变得氤氲起来。环佩叮当,司乐女官跪在软垫上,纤细的手指弹奏着宫中最近流传的。
楚喧一袭明紫色长袍坐在龙案上,菀儿今天也是盛装打扮,坐在楚喧身边伺候。
“端木爱卿,这舞怎么样?”一曲完毕,楚暄将杯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摩挲着金盏的杯口笑着问道。
“宫中乐曲自然比民间的要华贵大气。”老爷子诚惶诚恐的开口。
“唉,端木爱卿过谦了。”楚喧轻笑起来,却突然转移了话题,“端木爱卿觉得朕的北迁令如何?”
“皇上这一道北迁令让江南流民有家有地,百姓纷纷称颂皇上英明。”老爷子低着头,低声应道。
“北迁令出一出,从冀州,凉州和并州报上来的编户来看,已有将近六十多万户。只是北方土地多贫瘠,那些农耕工具远远不够…”挑眉轻笑,楚喧看着老爷子,却不将话说下去。
立刻明白楚暄话中的意思,老爷子站起身:“端木家蒙皇上如此隆恩,自然该为大楚尽力。我回去后就让作坊里的工匠们赶制一批农耕器具,一月内送往京都。”
“好,端木爱卿果然是大楚的栋梁。如今端木将军又为朕去平叛了,让朕好好想想,赏端木家什么好呢?”仿佛突然想到什么,楚暄走过去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朗声笑道,“这样吧,如果这回端木非平叛成功,朕便封他为北定侯。”
“皇上万万不可,这异姓封侯只怕会引起朝中大臣非议,到时…”
“有何不可?朕就是要天下人明白,有恩则赏,有罪则罚,朕向来就是赏罚分明。”没有理会老爷子的推辞,一扬手,打断了他的话。
“北定侯?果然是荣耀啊…”轻笑的声音传入耳畔,老爷子心里一沉,连忙跪下行礼。
“免了吧。”太后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抬了抬手,坐到玉案边。
“爷爷。”太后身后钻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那小男孩一见到老爷子,立刻挣开奶娘的手笑眯眯的跑过来。
见桓儿在大殿上如此喧哗无礼,年轻的妇人吓得脸色都变了,一把拉着端木桓的手将他拉回自己身边,低声:“桓儿乖,现在是在皇宫,不能乱跑…”
“哦。”小小吐了下舌头,端木桓偷偷瞅了瞅大殿中央坐着的男子,稚气的行了一个礼。
“好了好了,没事的。”太后笑眯眯的朝端木桓找了招手,“来,到太后奶奶这里来。”
大眼睛扑闪了几下,端木桓朝奶娘看了看。这太后的旨意能不从吗?珍嬷嬷连忙点头,端木桓这才蹦蹦跳跳的走上台阶。
“好孩子。”太后一把将端木桓搂到怀里,细细端详一番,脸上笑开了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挂到他身上,“太后奶奶第一次见你,这块于滇进贡过来的岫玉就当礼物送给你了,喜欢吗?”
“呀,好漂亮。”端木桓将胸口那块玉拿在小手里看了又看,眼里满是赞叹。顿了顿,才想起还没谢礼。连忙从太后怀里挣出来,仔细的行了一礼。
“乖…”太后笑着摸了摸端木桓乌黑柔软的头发,转身,“芮嬷嬷,你去御膳房,让小路子做点好吃的送过来。”
喝了口侍女送上来的香茗,太后用绢子抹了抹嘴角笑道:“端木爱卿,哀家有件事想和你商量。桓儿这孩子乖巧懂事,哀家实在是喜欢。平日里我这慈安殿也怪冷清的,想把桓儿留下来住几天。”
虽然早料到太后要他将桓儿带过来不会这么简单,但此刻听到如此看似慈爱亲切的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一颤,老爷子脸色越发黯淡了,半响:“桓儿这孩子在家里胡闹惯例热,留在这里怕惹太后生气…”
“怎么会,我看这孩子懂事的很,深得哀家欢心呢。”太后挑了挑杯盏边上的茶叶,笑得亲切和蔼。
“太后娘娘,让桓儿住我那里吧。”菀儿理了理裙裾站起身,温柔浅笑,“如今柳嫔妹妹在太后的慈安殿,桓儿调皮,怕扰了柳嫔妹妹休养。让他住我那里,太后何时想他了,臣妾将桓儿带过去就好。”
“漱毓宫好是好,不过就是远了点。对了,哀家倒想到一个地方…”太后不紧不慢的将目光扫过菀儿有些苍白的脸庞,笑得亲切大方,“崔德海,把泠嫔请过来。”
“什么?端木府的人在承安殿欢宴,太后请我过去?”晓妍猛地从椅榻上坐起来,心突突跳的厉害。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的试探?难道太后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是…
老爷子并不知道她进宫的事情,可现在如果被当面拆穿,那不仅是她犯下欺君大罪,怕整个端木府都会受到牵连。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手心渗出密密的冷汗。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晓妍强压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泠嫔娘娘,请…”崔德海弯腰做了个请的动作,再次催促。
心里像堵着浸了水的棉花,沉沉的透不过气来,可是现在这个形势,根本容不得她有半分思考的余地。一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干脆豁出去吧。
“这香酥玉米烙怎么样?”太后笑眯眯的看着端木桓,捂嘴轻笑。
“好吃是好吃,可就是有点粘牙。”咬了口手里的玉米烙,端木桓摸了摸鼻子,嘟起小嘴。
“让小路子下回糖放少些,既然桓儿喜欢吃,待会送两碟子到漪澜殿去。这香酥玉米烙酥而不腻,我吃着也觉得味不错。”摸了摸端木桓的头,太后一脸笑容。
远远的,一袭水蓝色宫装的女子拾级而上,款步而来。雪纺的高领衬着如玉的肌肤,月色的盘扣盘结在绣着彩蝶的衣襟上,引着蝴蝶将飞未飞。六支拢月金钗将一头乌丝紧紧拢住,垂下银红色的流苏。额间三瓣梅花花钿更衬的妍姿娇艳,说不出的妩媚纤弱。
手中还拿着糕点的小男孩望着女子的侧脸眨了眨眼睛,眼神突然雀跃起来。
“妍姐姐…奶娘,你怎么了?”惊叫声代替了刚才的兴奋,端木桓望着突然倒地的珍嬷嬷,吓得哭出声来,一把扔掉手里的糕点,急急忙忙的跑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可是在场,却有一个人清楚的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桓儿开口的刹那,一根银色的针从楚喧的右手发出,无声无息的没入珍嬷嬷的后颈。
可此刻,一袭明紫色长袍的帝王不动声色的饮茶,嘴角挑着一丝凉薄的笑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晓妍没有死居然进宫了这样的事实已经让他够震惊的了,而现在他更没想到的是楚喧居然没有拆穿她似乎还有意替她隐瞒,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电转念之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做准确的判断。瞬间出手,一把扶住珍嬷嬷,一手按住哭着跑过来的端木桓,将他拉到身后,防止他再说出什么话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她去太医院?”太后低斥一声,皱眉。
“是。”门口的小太监咚咚咚跑进来,扶着珍嬷嬷上了轿辇,桓儿哭闹着要跟过去,太后只得皱眉允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太后脸色显得有些阴沉,半响突然冷笑起来,望着老爷子:“刚才桓儿口里的妍姐姐…是谁?”
老爷子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菀儿已经款款站起来,坦荡的迎上太后的目光,声音一字一句没有一丝迟疑:“回太后话,臣妾在家中小名菀妍。所以桓儿口中的妍姐姐…指的是我。”
第三十七章 一寸相思地
太后说要与故人叙旧,请老爷子去慈安殿饮茶。遣退所有的宫女太监,不紧不慢的为老爷子沏上一壶茶,然后靠着临窗的椅榻坐下来。
雕花的窗棂外,亭台楼阁,奇花异木,游廊漫长的似乎看不到尽头。目光顺着雕梁画栋向远处延伸,却被高高的宫墙阻隔。
宫墙外的生活,已经离她太遥远了,遥远的只能从漫长的记忆中提取出几个并不清晰的画面,她的一生,都已经囚死在这个看似华贵的黄金鸟笼里。可是,她并不后悔,从她踏入宽阔的甬道的第一步起,她就已经把自己献祭给了后周。所以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后周,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们认识也已经有十几年了吧…”将目光收了回来,太后漫不经心的转着手里的杯盏,低声。
“十三年零八个月,从我决定跟随先帝打天下的那天开始。”老爷子低着头,似乎有心事。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微微笑起来,精致的面容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夕阳的橘色光线下显得雍容华贵。
“十年前,南阳一战,端木谨你带五万精兵深入南唐腹地,却不幸中了敌人的圈套。五万精兵无一幸免,而作为将军的你也被南唐朝庭活捉,成了你戎马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不久,南唐传出你已经投降的消息,言之凿凿,并散布你写的投降书。朝堂惊变,先帝震怒,要杀你端木府上下八十口。是我,当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朝中几位老臣,他们才急急忙忙进宫为端木府请命,在宣和台门口跪了整整一个晚上,用人头担保你端木谨忠心为国,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大楚的事情,这才保住你端木府上下八十余口的性命。”太后看着老爷子,低声说着那段峥嵘岁月,“后来,你果然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偷偷送出密信,和倪源里应外合,攻入南唐都城戈益,活捉南唐后主郭京唐,立下灭南唐的第一功劳。”
直直盯着端木谨,太后的目光灼灼,嘴角扬起些微的冷笑,让老爷子在刹那间莫名的害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隐藏在心里十年的秘密,那个不可以和任何人启齿的秘密,那才是他戎马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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