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端木椴望着地面,声音坚定而有力。
“追随?”仿佛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楚喧突然轻笑起来,转身望着远处的江山万里,眼角眉梢都是淡淡的冷漠和傲然,“这就是朕要的万里河山,端木家凭什么追随朕?”
那样轻谩冷漠的言语飘散在风中,让整个山顶的气氛一下子冰冻起来。是的,他的江山,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从头到尾,他信任的只有自己。而其他人,都只是棋子,棋子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力,更没有和他谈条件的权力。
那样冰冷和轻谩的话听在耳中,端木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不满,也没有生气。慢慢走到楚喧身边,和他并肩看着大楚的锦绣山河,眼神寂寥:“皇上是真命天子,却也比任何人更了解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一瞬间,冷电般的疼痛贯穿内心最深处的阴暗角落,心脏猛地收缩起来。
是啊,皇上不会放过端木府…女子叹息般的声音像一把锁链捆住孤傲坚硬的心脏。无论何时,端木府就像一把尖刀,高悬于他们头顶,随时会斩断一切。
伏地跪拜,端木椴起身望着楚喧的眼睛,一字一句有如千斤,“端木家愿追随皇上,辅佐皇上定下太平盛世。”
长袖中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楚喧脸色僵硬。过了很久很久,转身冷笑,目光灼灼:“那端木家曾经立下的誓言呢?朕从来不相信出尔反尔的人。”
“那是爷爷立下的誓言,而不是端木家。”侧过脸,端木椴望着西面那片广袤的土地,深深吸了口气,“爷爷说,他一定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眼里的光芒几度变幻,最终消失在深潭似的的眸色里。楚喧面无表情的走到端木椴身侧,半响,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漱毓宫,蓝田玉的屏风上镶嵌着一面大大的梳妆镜,镜子里映出女子娇美的容颜和曼妙的姿态。
菀儿解开一头秀发,任由它披散在胸前。手里的翡翠梳在锦缎似的发丝间穿梭,如一条碧色的鱼。
突然,拿着梳子的手顿了一下。铜镜中,倒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影。白色长衫,袖口边有几滴殷红的血迹,刺的人眼睛生疼。
男子默不作声的走到菀儿身后,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却不说话。
手中的翡翠梳紧了紧,菀儿继续梳妆。不紧不慢的梳起发髻,别上鹅黄色的绢花。转身看着端木椴,微笑起来:“椴哥哥,我帮了你,那么,我要的结果呢?”
似乎低头在回忆什么,端木椴望着地面,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看不到底的情绪慢慢涌动。许久,才低低开口:“没有,他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即使,在山崖上落下的最后一刻。”
似乎早料到这样的结果,菀儿安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诧异或者震惊。再次转身过对着那面梳妆镜,从填漆小盒中拿出一对玳瑁耳坠,声音显得寂寥而落寞:“椴哥哥,你真正爱过一个人吗?”
仿佛一下子被窥测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过去,心脏被狠狠的砸了一下,只是很快,脸上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谨慎。淡淡开口:“没有。”
“可是我有。”微笑起来,菀儿转身望着端木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笑得雍容华贵仪态万方,“从十年前第一次进宫遇见他开始,我就知道,他是我命中的劫,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第三十九章 春闺梦里人
帝在西郊猎场遭熊袭,临危不乱,令御前侍卫统领召劲弩队上山伏击,然劲弩队赶至时,熊已被帝所制服。遂取活胆,为后所用。这是史官在大楚年史上记录下来的文字,寥寥数笔,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这也是太后在当天晚上听到的消息,太后也召傅凉过来细细询问了一遍,得到的结果也是一样。只是中间缺少的那一段,却被楚暄无声的从史书上抹去。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次西郊猎场事件中,皇上却重赏了两个人,一是御前侍卫统领傅凉,二是那个舍身拖住黑熊救助皇上的猎户,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也许这辈子就这样默默无闻的猎户从此留在了大楚的史册上。
次日的含元殿,袁沪亲自除去官袍,摘下乌纱,请皇上降罪。皇上是在袁沪的西郊猎场出的事,他自然脱不了关系。然而在楚暄开口之前,户部尚书韩让呈上一份奏章。是从益州来的急报,益州遭遇千年不遇的虫灾,千里良田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请皇上下令赈灾。
接着便有官员出来替袁沪求情,如今大楚正是多事之秋,袁沪又是工部尚书,这赈灾一事还要落到他身上,还请皇上开恩,满朝文武为袁沪求情的竟有二十三位之多。楚暄面无表情的将奏章看了三遍,最终只是罚了袁沪一年的俸禄,闭门思过三天。将益州虫灾的事交给他处理,让他将功补过。
漪澜殿。魏太医恭谨的将方子呈给晓妍身边的侍女,低着头退到一旁。
“我又不懂医药,一切由魏太医看着办吧…”晓妍略略的看了一眼,递给思巧,使了个眼色。思巧转身打开一个金丝楠木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对玉镯放到桌上。
“劳烦魏太医忙前忙后的,小小意思,就当谢礼吧。”晓妍边笑边站起身。虽说魏太医是太医院的太医,但用药尽不尽心可差别大了。她身上的伤口虽然都在不明显的地方,但毕竟不想留下什么伤痕。
“为娘娘尽心本是臣份内之事…什么谢礼不谢礼的…”眼珠在那对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玉镯子上转了转,魏太医笑着推托。
“这有什么不可以…以后要麻烦魏太医的时候还多着呢。”晓妍抿嘴一笑,拿起镯子塞到魏太医手里。
魏太医脸上的笑容更甚了,甚至整张脸都挤到一起。假意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对了,娘娘,前几天臣给娘娘开的方子可有效果?”魏太医摸着山羊胡子,低声问。
“怎么会没有效果,伤口都已经消了肿。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晓妍低头喝茶,看上去并不在意。
“唉,娘娘千金贵体,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小眼睛转了转,魏太医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瓶双手捧到晓妍面前,嘿嘿的笑起来:“这药对擦伤最有效,只要坚持每天涂用,保管以后娘娘身上不会落下半点伤痕。”
“多谢魏太医了。”晓妍连忙起身欠了欠身,示意思巧将青瓷瓶接了过来。
“那臣就先告退了。”魏太医将手拢进袖子,弯腰告退。走了几步,像突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又折了回来,迟疑了一下,低头,“虽说娘娘吉人天相没什么大事,但这熏香中的葛萝还是去掉为好。葛萝虽然有提神益气的作用,但现在娘娘要的是调养,应以宁神为主。”
“葛萝?什么葛萝?”晓妍一怔,微微蹙眉。
“娘娘不知道葛萝并不奇怪,这种植物生长在西岭,在江南并不多见。葛萝的味道和艾草极为相似,因为有提神效果极为显著,所以常被用作熏香和饮茶中。当今圣上也常饮葛萝茶。不过这葛萝虽然提神,却不可多用。过量过多反而会让人精神过度兴奋不利于身体休养。也因此,葛萝的用量由太医院和侍香坊严格控制,不敢有半点差错。”似乎有意卖弄,魏太医讲的很详细,还不时看一眼晓妍的脸色,“而且,葛萝这种味道虽然不浓郁,却很容易散开来。”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晓妍咬了一下唇,握紧手里的绢子:“魏太医怎么这么肯定我的熏香中有葛萝?”
“皇上那天招臣来为娘娘看诊的时候娘娘身上有葛萝香,所以臣才大胆揣测娘娘的熏香中有葛萝…”魏太医见晓妍脸色不大对劲,也不敢含糊。
脊梁上突然一阵发寒,漪澜殿熏香的方子她以前就看过,根本没有葛萝这一味药材。也就是,这葛萝味道是在宫外才沾染上的。从出了皇宫到西郊猎场,一路上都有大队护卫护送,根本不可能…
猛地,打了个激灵。那杯翻掉的茶水…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杀,有人要至她于死地。
那么楚喧呢,他是知道的吧。从黑熊失控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场谋杀的目标是谁,可是,却故意动手,将黑熊的怒意引到自己身上。
至始至终,他都紧紧拉着她的手。在山顶坠落的那一刻,当身边所有的声音都寂静下去,失望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湮没的时候,她清晰的听到他呼唤她的名字,真切的打碎了一切幻影。
阴谋,背叛,她已经经历的太多,早已麻木。可是,当在悬崖上,他霸道的宣布她的性命归属于他的时候,那袭明紫色覆盖住了她的眼睛,驱散了心里所有的彷徨和无助。
见晓妍脸色难看,魏太医心里直打鼓。八成是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本来是一件好事,自己何必多这一句嘴。小眼睛转了转,起身告退。
脑子里混混沌沌仿佛一团浆糊,胸口像塞着一团破棉花絮,堵得心里难受。可是潜意识里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果没有那个激烈而漫长的吻,如果没有那成就太平盛世的霸气和骄傲,如果在山顶他没有抓住她,那么,一切都可以毫无留恋的结束,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摸样。
那一袭明紫色盖住了她的眼睛,让她在刹那间相信,她一生的流离失所可以在此终结。
但那,仅仅是一刹那。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东西横隔在那里,如同高山般无法逾越。
比如…端木府。
“泠姐姐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芷烟扶着锦素的手走进来,看着刚才脸色不自然向她请安告退的魏太医离开的身影,关切的问。
“都是皮外伤,没什么大事。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到处乱跑,一点都不爱惜自己。怎么,在太后那里住的还好吧?”晓妍回过神来,起身笑着拉着芷烟坐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5_35470/532942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