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烟如今已经五个月了,肚子明显的凸起,像塞了个皮球,连坐下来都有些费力。锦素在旁小心的伺候,几乎是寸步不离。
“太后对我很好,衣食起居都亲自过问。皇上…皇上待我也好…昨天,昨天他还说…”
“桓儿怎么样了?”蓦地开口打断了芷烟的话,连她自己都有些震惊。不知为何,听到楚喧的事情,心里就莫名的烦躁,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说话被打断,芷烟有些尴尬,讪讪的看了晓妍一眼,眼里又流露出那种怯怯的表情。
眼神晃了晃,晓妍站起身,有些不自然的掩饰尴尬,“桓儿在我这里,乖巧懂事,我倒是很喜欢他。几天没见,都有些想他了。”
前几日太后说闷,将端木桓接到慈安殿,已经住了三四天了。
“桓儿还好,太后似乎也很喜欢他,不过…”似乎想到什么,芷烟犹豫了一下,望向晓妍,轻声,“泠姐姐可知道端木将军的事情?”
心里一根弦像被重重的拨了一下,晓妍霍地的抬头。
“昨天我听崔公公和太后说,说…“芷烟绞着手里的绢子,咬了一下嘴唇,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听说桓儿的父亲在西荒遇到伏击,除了逃回来的两千残兵外,全军覆没,连端木将军都战死了。太后听了半响没出声音,然后就问皇上知道了没有…”
望着脸色瞬间透明的如同白纸一般的女子,芷烟猛地住了口。
“皇上宣娘娘宣和台侍驾呢。”殿外传来小侍女欣喜的声音,“轿辇都已经候在门口了,请娘娘更衣。”
可呆呆立在那里的女子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愣愣的望着芷烟的脸,神情僵硬的像石雕。
“泠姐姐…你不要吓我。”芷烟见晓妍这副表情,有些害怕的退开几步,下意识的护住肚子。
过了好久,凝滞的呼吸渐渐缓过来。手指痉挛般的抓住案几一角,几乎是费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站稳。
端木非战死?!十万精兵居然全军覆没?!
只是一个小小的西荒部落,这样的战报意味着什么,她比谁心里都清楚。
那是耻辱,如同烙印一样印在大楚历史上的耻辱烙印。那个骄傲凌厉的帝王又怎么会忍受这样的的耻辱,更何况,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好将端木府连根拔起,一切都名正言顺,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
目光一寸寸冰凉下去,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
宣和台的大门缓缓推开,所有烛台上的蜡烛都伴随着进来的风无声的舞动。光线随着打开的殿门投射到宝蝠螭案后那张巨大的蓝田玉屏风上。日月恒升的屏风已经移开,长身玉立的身影站在大楚的万里河山前,负手而立。
晓妍慢慢走到楚喧身侧,站定。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时间仿佛被冻结,楚喧淡淡的望着大楚的万里河山,黑色的眸子里冰冷的温度。
抬手,手指一寸寸移动:“先帝灭南唐,平后周,一统天下。朕花三年时间平定南疆之乱,北迁令解除江南危机,开北荒,守南岭,兴科举,揽人才,打破大楚看似坚不可摧的门阀制度和官场关系网。朕说过,这才是朕要的天下。”
带着一丝冷笑,楚喧伸出的手指一点点握紧,帝王骄傲的脸庞高高仰着,黑色的眸子里像有什么在烈烈燃烧,“可是在西荒,朕以十万精兵讨伐一个小小的部落,居然全军覆没,主将战死。这个巴掌简直是扇在了朕的脸上,也扇在了大楚的脸面上。不久之后,这个消息会像风一样传遍大楚四周的边陲小国,成为它们嘲笑的对象,大楚的威仪何在?!朕的威信何在?!那些不安分的部落和叛党又会像杂草一样蔓延生长…”
手指握得咯咯直响,骨节青白。楚喧闭着眼睛,薄薄的嘴唇紧抿着,太阳穴青筋暴露,似乎在极力克制身体里汹涌而出的暴戾之气。隔了很久,握紧的手指松开,楚喧缓缓转身,望着女子苍白而美丽的脸庞,声音森寒:“告诉朕,如果朕对端木府动手,你会怎么办?”
指甲在手心掐出一道道红痕,女子苍白的脸庞更苍白几分,牙齿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让朕来告诉你。”嘴唇微微扬起,楚喧将手按在晓妍的心口,手心炙热的温度和那颗杂乱无章跳动的心紧紧连在一起,声音冰冷,“你会抛弃泠嫔的地位,你会放弃所有的荣华富贵,然后…”
手掌松开,静静凝视女子美丽的脸庞,嘴角挑起一抹凉薄的笑容:“然后,抛弃…你的心。”
踉跄着退开一步,晓妍捂住自己在刹那间跳得如同疯了一般的心脏,大口喘息。为什么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贯穿身体,让她几乎没有站立的勇气。望着帝王英挺的侧脸,望着他嘴角那抹凉薄的笑容,泪水就这么顺着没有悲伤表情的脸庞长滑而落…
凉薄的笑容散开,帝王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有什么隐隐流动。冰冷的手指摩挲过她微微颤抖的脸庞,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俯身凑到她耳边,喃喃:“朕说过,这是朕要的天下,可是,朕现在才知道,朕要的天下,远不止这些…”
第四十章 一夜梧桐雨
次日含元殿,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一向严厉苛刻的少帝居然在端木非得事情上没有动雷霆之怒,只是以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带过这大楚历史上的奇耻大辱。
次日,少帝封端木椴为征西将军,领军八万远赴西荒。虽说立下了军令状,但皇上对端木府的偏袒之心还是在朝堂内外引起一片议论之声。
皇上似乎对端木府太偏心了…
是因为端木府曾经立下的功劳,还是端木府在江南一带的声望,抑或是皇上是个多情种子,迷恋上那位温婉贤淑的菀贵妃…
民间传说种种,百姓们却都更多的倾向于第三种,甚至已经有说书先生开始分解一段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故事。
可是在朝堂里,却是每个人各怀心思,所以这几天早朝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僵硬和沉闷。
而在大楚后宫,似乎也受那样沉闷的气氛影响,那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妃嫔们也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唯恐惹出什么事端。
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似乎都落到那位漱毓宫的菀贵妃身上。菀儿最近基本不出殿门,称病在漱毓宫休养,连每日的请安都求太后免了。皇上只是赐了几味药,探望过一回,也是坐了几分钟便匆匆回了宣和台。
皇上到底是什么心思,似乎每个人都在揣测,却没人能真正猜到。
整个大楚后宫,好像只有慈安殿一切如常。最近太后似乎迷上了折子戏,宫里有小太监会唱的,常被招去慈安殿唱戏,太后是听的津津有味,似乎完全不在意朝堂上发生的这么大的事情,听的高兴了,有时还将桓儿招过来带在身边一起听。
“娘娘,不…不好了…”
思巧惨白着一张脸从殿外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似是跑急了,连平时走了千万遍的门槛都没看清,猛地绊的向前冲去,几乎扑到晓妍怀里。
“怎么了?这么慌七慌八的。”晓妍微微皱眉,刚想说她几句,突然话咽在了喉咙口。
一向伶俐的思巧现在拉着她的袖子浑身瑟瑟发抖,勉强抬一张白纸似的脸似乎想说什么,含糊不清的说了几遍,却只是吐出几个听不清楚的词汇,到后来干脆不说话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
心里猛地一沉,一直隐藏在心里的那颗地雷被突然拉紧,晓妍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的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柳嫔…柳嫔娘娘…出…出事了…”一手神经质的抓住晓妍的衣角,一手抓住自己的衣襟,思巧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芷烟出事了?!
浑身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窟窿,晓妍不自觉的退开一步,随即像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子抓住思巧的肩膀,几乎是厉声:“那桓儿呢,桓儿怎么样?”
“小少爷被软禁起来,现在太医们都在慈安殿…”思巧的话只说到一半,便看到脸色唰白的女子转过身,顾不得仪容衣衫几乎是失魂落魄的向门外跑去。
慈安殿里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跪在大殿两旁,满脸惊惧。太后铁青着脸坐在凤藻玉案后,玉案前是刚被摔碎的玉琉盏,黄玉的碎片摔的满地都是,几个宫女战战兢兢的在收拾。
楚喧斜坐在紫檀木的椅榻上,收起一贯似笑非笑表情,食指轻轻叩着椅榻凸起的边缘,似乎在想些什么。
菀儿显然也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只披着一件鲛绡披风。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惊惧,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尽管如此,右手依旧紧紧拉着躲在她身后的端木桓,紧的几乎将男孩的衣襟扯破。
隔着内殿的锦帘,可以看到太医院的几位太医似乎都到齐了,围在一起低声讨论什么,脸色凝重,还不时朝外面看一两眼。
除此之外,整个大殿里便再没有一丝声音,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哗啦”帘子被大力的扯开,晓妍跌跌撞撞的走进来,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迎面而来的却是楚喧警告的目光,那样冷肃而严厉的目光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一瞬间脑子清醒过来。
“臣妾给太后娘娘…”晓妍吸了口气,刚开口请安便被打断。
太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重重的一拍玉案,声音森寒:“哀家就出去一会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连这点事情也不会做吗!今天柳嫔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哀家要你们都给哀家的孙儿陪葬!是谁伺候柳嫔的?”
“太后饶命…”锦素原本跪在最前面,现在被太后这么一喝斥,顿时两腿发软,浑身颤抖,只能本能的哀求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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