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先给哀家打这小贱人三十大板,这种不会伺候主子的人,要她干什么?!”太后怒意正盛,尖刀般的目光划过锦素吓的面无人色的脸庞,冷冷吩咐。
宫中女子不比男子,都是娇滴滴的,这三十大板下去,基本上也就比死人多口气了。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锦素吓得几乎昏死过去,浑身抖了如筛子一般,趴在地上哭求。
“母后,柳嫔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儿臣还不清楚,先问完再打也不迟。”勾起唇角,一直没说话的楚喧从椅榻上站起身,走到锦素身侧,用平静的再不能平静的语气开口,“把今天的情形说一遍,说的清楚了,你还有活命的机会,说不清楚,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自己想清楚。”
嘴唇一哆嗦,锦素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脑袋。相比于太后,她更畏惧这位喜怒无常的少帝,特别是楚喧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平静的让人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战栗。
可是,机会只有一次。勉强跪直了身子,锦素将膝盖往后挪了挪,结结巴巴的开口:“今天端木桓在慈安殿玩,看见…看见桌子上的串珠,不知怎么…就这么一扯,那珠子散了,滚得到处都是。娘娘好心帮他去捡,脚下一滑,摔了…摔了一跤…然后就…”
“你们这帮人都是死人吗?明明知道柳嫔怀着龙嗣,还让她亲自去捡东西,你们眼里还有她这个主子吗?!”太后截口打断的锦素的话,狠狠训斥,“你们…”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内殿传来,却在声音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没了声息。
太后脸色变了变,几乎站不稳身子。大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内殿的那扇帘子里。
隐约可以看到几个太医聚在一起相互推搡着不敢过来回禀,半响,魏太医摸着头上的冷汗掀开帘子,声音吞吐:“回太后…”
“哀家的孙子,是不是…”太后扶着崔德海的手,颤声。
“臣等没用…”杜太医带头跪下来,身后那群太医黑压压的跪在一起,不敢抬头。
“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哀家要你们干什么用的!要这太医院干什么用的!”端庄的脸上因为愤怒显得有些扭曲,太后浑身发抖的推开崔德海,“把这个小贱人连同那帮没用的太医都给我推出去,斩了…”
“母后息怒”楚喧站起身扶住太后,目光若有若无的划过内殿的软帘,嘴角扬起一道锋利的弧度,“这件事朕还没有弄清楚,怎么能就这样把最重要的人给斩了?”
身子有些僵直了一下,太后反手握住楚喧的手腕,用力:“皇上,此事事关龙嗣,请皇上一定要严办。”
“正因为事关龙嗣,所以才更要查清楚。”楚喧扬起眉,冷然,“这件事朕一定会给母后一个交代,给大楚一个交代。”
柳嫔小产,端木府有败军之事在前,谋害龙嗣的罪名在后,每一条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皇上就是再有偏袒之心,也不得不给朝庭一个交代。
树倒猢狲散,那些以前拼命攀附端木家的豪门贵族,官宦贵胄纷纷忙不迭和端木家撇清关系,一时间端木府从大楚第一世家沦为大楚第一的笑话。
“这是臣妾亲自熬的芙蓉碧玉羹,皇上尝尝。”白瓷的莲花罐轻轻打开,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菀儿小心翼翼的将汤羹用小勺舀到银盏中,端到楚喧身侧的案几上。
乳白色的汤羹里加了莲子,枸杞,芙蓉花瓣,用文火熬了整整三个时辰,中途还要加上各种香料,每种香料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都讲究的很。从早上开始菀儿便忙着选料,配料,一直忙到现在,她不许那些侍女们插手,每一道工序都是自己亲自完成。
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刚刚熬好。
楚喧抬了抬眼皮,手指滑过莲花罐上面的细纹,勾起唇角:“这…是你熬的?”
“是,知道皇上要过来,臣妾从早上开始准备的。皇上最近为端木府的事情烦心,臣妾特地替皇上熬了这芙蓉碧玉羹。”菀儿温柔浅笑,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心疼----才几天时间,楚喧却瘦下去很多。虽然嘴角依旧带着那样凉薄的笑容,虽然依旧英气逼人,一如十年前那般夺目。
可是,那深邃眸子的光芒却变暗了,更加黑的看不见底。
“端木府的事情有什么可烦心的,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了吗?”楚喧端起银盏用小勺不紧不慢的舀着,淡淡的扬眉。
“那皇上是为泠嫔的事情心烦吗?”菀儿微微笑起来,可是笑容里的苦涩却一丝一缕的泛上来。
上翘的嘴角慢慢下垂,楚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望着银盏。许久,拂袖站起来,冷冷转身:“菀儿,你很聪明。可惜…朕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英挺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外,菀儿像失去最后的支撑般跌坐在地上。有些麻木的望着那银质的小盏,突然笑出了声。然后便是放声大笑,从未如此放肆的笑过。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庞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
也许,真的到了解脱的时候了。
第四十一章 梦里身是客
鹅黄色的轿辇停在漪澜殿外,菀儿扶着侍女的走下来。
一身银红色镶钻曳地宫装,金丝蝉纹小坎肩,长发高高盘起。累丝凤冠,凤嘴垂下富贵如意的珠玉,玳瑁耳坠垂在耳侧,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一向称病的菀贵妃怎么突然来漪澜殿?漪澜殿外门口伺候的侍女相互对望一眼,都露出微微讶异的神色,刚想进去通传便听见菀儿淡淡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本宫有事情和你们娘娘说。”
眼里的惊诧更甚。按说这是漪澜殿,虽然菀儿是贵妃,但就这样连晓妍都没通报一声便直接遣退侍女,似乎不合宫中礼仪。
不敢违背菀儿的旨意,却又怕晓妍责备,伺候的侍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呆立在那里。
“贵妃娘娘进去吧,奴才们先退下了。”清脆的声音响起,思巧朝门口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微微行礼。
底下的侍女听思巧开了口,都暗自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嘴角向上扬了扬,菀儿朝着大殿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的闭上眼睛。
有淡淡的风拂过女子精致的脸庞,温柔的就像记忆中母亲的手。可惜,那样的温柔只存在在很久之前的记忆里,久的都让她淡忘了那温婉的容颜,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余下的大片记忆里,便反复出现一个明紫色男子的身影。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嘴角挑着一抹凉薄的笑容,似笑非笑。他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长的,却是深不见底的眸色,让你永远无法捉摸他的想法。
他做事雷厉风行,杀伐狠厉,他不是个仁慈的人,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意,似乎没有一个人能走进他心里。
她费尽心机,抛弃一切来到他身边,以为会成为那个陪伴他左右的女子。她将自己放到最卑微的位置,将自己一生的幸福拱手送到他面前,却被他无情的抹去。
因为他是皇上,他心里装的是大楚的江山社稷,而不是儿女情长。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当她知道在山崖上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当她看到他为另一个女子消瘦的时候,蓦然间,她泪如雨下。
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和他无关。
薄薄的眼皮动了动,菀儿将嘴角扬的更上一些,带着淡淡的嘲讽。
然后,记忆里还有什么呢?
端木府?父亲?桓儿?还有…不,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眼前却突兀的浮现一双铁灰色的眸子,就这么一直用一种痛苦压抑的眼神看着她。
她要他离开,在她进宫的前一天晚上。他低着头,按住剑的手微微颤抖,可是脊梁却挺得笔直。一直过了好久,才抬起眼眸。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双痛苦压抑的眼睛,那一刻,灵魂深处涌出来无法抑制的内疚自责。
自己一直是知道的吧,那样沉默压抑的感情。可她却一直在不动神色的拒绝,拒绝一次次可能让她得到幸福的机会。
狠下心,她转身进门,她灭了灯,第一次锁上了房门。可是她知道,他一直守在她的门外,就这样站了整整一个晚上,孤零零的影子在地上勾勒出一个落寞悲伤的轮廓。
第二天的时候,他不见了。那个从小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男子,第一次消失在她的世界之中。
她记忆中的东西都已经改变的摸样。
琢言消失了,端木府危机重重,父亲已经战死,桓儿现在带上了这样的罪名…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任性造成的。
她已经失去太多的东西,那些剩下的,也将要失去。
嘴角垂下,菀儿睁开眼眸。平静的眼眸中,从未有过的清醒。
楠木桌上放着清淡小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可看样子却是一口也没动。晓妍坐在临窗的椅榻上,眼睛望着窗外。
“泠嫔似乎没什么胃口?”菀儿微微笑起来,坐到楠木桌前,轻松的语气。
“菀儿你真的无所谓吗?对于端木府?”目光飘得更远,晓妍将身子向前倾了些,淡淡的开口。
“有所谓怎么样?无所谓又怎么样?端木府这次到底能不能熬过去,都只能靠天意。妍姐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对端木府到底是怎么样的感情?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点恨意?你的妹妹,你的娘亲,还有你的父亲…”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应该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为仇恨活着…”晓妍冷冷打断菀儿的话,转过身,那一刻,她的眼睛出奇的透亮,“我只为我自己活着,不是为任何人。”
“呵呵,原来是这样。”嘴角微微扯下些,菀儿若有所思的低头,许久,抬头再次微笑,“怪不得,你活的比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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