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喧挑眉轻笑,眼神却渐渐锋利。
那小厮缩了缩脑袋,半响才将脑子的思路理清楚,开口:“小的只知道皇上患风寒住在东六房的碧潮居休养,日常的饮食都由皇上的贴身侍卫送进去,说了除了我们家大人一改不见。袁沪袁大人几次带着随行的几位大人求见,都被门口的御前侍卫拦了下来。可不知怎么,今天早上袁大人带着几位大人说一定要见皇上,已经在碧潮居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了,说是一定要见到皇上才放心。我过来的时候看到碧潮居的院子里都是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果然…”楚喧低低的哼了一声,松开那小厮,冷声,“那你们家大人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又在干什么?”
“我们家大人…大人…”那小厮挠了挠脑袋,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家大人怎么像没事的人一样。小心翼翼的看了眼楚喧,才战战兢兢的开口:“大人每天去一次碧潮居,传达皇上的旨意。其余时间还是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
目光轻轻闪了闪,楚喧眼里露出一丝满意。解释的越多,反而越容易引起怀疑,反而当一切没有发生,倒容易让人相信。扯了扯嘴角,楚喧抬手:“第三个问题不需要你回答,不过却要记在心里。今天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家大人,如果多一句嘴,你知道是什么后果的。”
“小的知道,知道。”总算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来些,那小厮忙不迭点头。
楚喧从怀里掏出一粒蜡丸扔给那小厮,走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妍儿,我们进去。”
暮色渐渐降临,周府各处的灯都已经亮了起来。碧潮居门口的院子里有灯光隐隐的透出来,映的人影绰绰。
袁沪领着一众大臣已经跪在门口的院子里一天了,可是碧潮居的大门始终紧闭,连一点开门的迹象都没有。御前侍卫个个严正以待的守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长剑上,个个神情冷凝。
傅凉手中的长剑握紧又松开,手心全是冷汗。这些可都是朝廷重臣,动不得分毫。可是皇上的圣旨,他们又不得不从。万一,万一这帮大臣们硬要闯进去,他到底应该怎么办?手里的长剑又握紧了几分,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疼痛,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死死盯住人群。
“我们身为朝廷命官,自然应该为皇上分忧。每次都说偶感风寒,都已经半个多月了,我们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皇上到底怎么样了?”终于,窃窃私语的人群中爆发了一声低吼,仿佛点燃了所有的愤怒情绪,那些跪着的官员纷纷群情激愤起来。那些官员都是好吃好喝被伺候周道惯了的,现在要他们跪一天,几乎比要他们死还难受,现在被这么一起哄,都露出不满的神情,几位年轻的官员甚至已经站了起来。
看来今天的事情要闹大。绷的笔直的神经一下子被拉倒最高点,到底该怎么办?该不该动手?
“难道你们认为老夫会对皇上不利?”威严的声音从院子的另一头响起,周逸安在孙子的搀扶下慢慢走过来,绿玉拐杖颤巍巍的指向站起来的几位年轻官员,怒意写在脸上,“老夫三代忠良,可以说为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老夫的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为大楚战死沙场,老夫跟随先帝多年,出生入死。老夫的忠心天地可昭,日月可见。那时候你们这帮人在哪里?现在说什么为国分忧,简直是笑话!”
见周逸安的花白胡子气得直打颤,袁沪眼睛一转,连忙起来打圆场:“年轻人不懂事,说话口没遮拦,哪里懂得您对大楚的一片赤胆忠心。您缓缓,万一为这个气坏了身子,传出去惹人家笑话。”
“太后懿旨到…”崔德海穿着红色总管服趾高气扬的走进来,手一扬,绣着祥云瑞鹤的金轴缓缓打开。
袁沪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赶忙跪下。看来韩让说的真的没错,前两天他接到韩让的密信,说皇上其实并不在周府,周逸安只是耍了一套空城计。他已经去请太后下懿旨,让袁沪带着那些大臣求见皇上,等懿旨一到,他们便能名正言顺的进去。只要确定了皇上不在周府,那便可以正大光明的帮周逸安扣上谋害皇上的罪名,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心里冷笑一声,袁沪低头双手将懿旨接了过来,站起身,看着周逸安声调扬起:“周大人,太后担心皇上身体,特地让宫里赶制的冬裘让臣送进去,这下我总可以进去了吧?”
见太后懿旨如见太后,再是阻拦便是抗旨不遵。而抗旨不遵的后果便是杀无赦。更何况太后关心皇上是天经地义,如果他再加阻拦反而会惹人怀疑。周逸安低了低他,让开一步,没有再说话。
“呵呵。”袁沪干笑几声,朝守在门口的侍卫板起脸喝到:“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让开!”
那些侍卫被袁沪这么一喝,都有些迟疑。按理说他们是御前侍卫,受的是皇上圣旨,可是现在这种情况…相互看了一眼,都将目光投到傅凉身上。
傅凉也是脸色铁青,半响松开手里的剑,抬手:“让开!”
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袁沪捧着圣旨,大踏步的朝碧潮居里走去。
“皇上身体不适,不想见任何人。”随着一声沙哑的低斥,一道剑光从碧潮居里飞出来。
原本以为有了太后懿旨自然没有人敢拦他,此刻眼前剑光当头劈下,下意识的连退几步,用懿旨挡在头顶。
黑衣劲装的男子带着黑曜石面具,只余一双冰冷的眼睛毫无生气的注视着众人。男子握着剑柄,剑尖点地,孑然而立。
冷冷的在地上一划,划出一道雪痕,男子目光一点点凝聚,最后落到袁沪脸上,声音暗哑低沉:“过此线者,杀无赦。”
寒风中,红色的衣袖翩翩落下,那是朝服,象征着朝廷命官权力与地位。如今竟然被人当众划破,简直是奇耻大辱。袁沪一张老脸顿时涨的通红,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礼仪,像头被激怒的狮子般冲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我有太后懿旨,你竟敢抗旨?”
一把伸手扯掉男子的面具,转身朝御前侍卫大喝:“你们都傻了吗?还不快把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给我拿下!”
然而这一次,所有御前侍卫都没有动。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黑衣男子身上,无一例外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大块的烧伤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黑灰色的宛如焦炭,看上去狰狞可怖。再加上那沙哑的声音,宛如从火堆里爬出来的一具幽灵。
黑衣男子冷冷的看了袁沪一眼,默不作声的从眼神惊惧的袁沪手里将面具拿了过来重新戴到脸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或者说,那样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只听命于皇上。”
“你…”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袁沪连退几步。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意涌上心头,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拦在这里,还当众受辱。抓紧手里的懿旨,袁沪怒极反笑,“好,今天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拦不拦的住我!”说完便往碧潮居走去。
黑衣男子眼神一闪,长剑已经扬起。一时间整个碧潮居的院子寂静无声,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到达一个顶点。
第四十八章 美人隔云端
“这是袁沪袁大人吧?不知道什么事这么急着见皇上?”女子清亮的声音传入耳畔,袁沪一个激灵,转身望向院子门口。
碎花珍珠裘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提着一盏琉璃盏立在院子门口,柔和的灯光映着女子清丽的脸庞,带着一种温和的美丽。
在场的官员大多见过晓妍,知道这是皇上如今最宠爱的妃嫔,纷纷低下头来,不敢直视。
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皇上在一起吗?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袁沪皱了皱眉。不过很快低下头去,欠身:“太后担心皇上身体,让臣将宫中赶制的冬裘送给皇上。”
“既然是太后懿旨,那自然无人敢拦你。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请教袁大人一个问题。”不咸不淡的看了一眼袁沪手里卷起的金轴,晓妍冷笑起来,蓦地提高声调,“你们个个都是所谓的朝廷栋梁,个个嘴里都喊着为皇上分忧。如今你们明知道皇上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可你们却聚在一起吵吵嚷嚷。袁大人,难道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的为国尽忠,替皇上分忧?!”
清冷的声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女子的娇柔,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凌厉。
“…”袁沪一时语塞,握紧手里的金轴。
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空城计?不,不会。太后懿旨已经下了,空城计已经没有用了。难道皇上真的回来了?还是…?
心里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半响,袁沪低头,“臣不敢。”
“袁大人也是担心朕的身体,一片忠心。”淡淡的声音划过每个人的耳朵,紧闭了半个多月的碧潮居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楚喧一身明紫色缂丝云龙长袍,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挑着凉薄的笑容,目光淡淡的从众人脸上扫过,半笑着走出来:“各位爱卿对朕可谓是忠心一片,真是大楚之福,天下之福啊…”
心里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晓妍缓缓站到楚喧身后。
要堵那些大臣的口,楚喧必须从碧潮居中以最优雅最自然的方式走出来,所以她必须拖延足够的时间让楚喧先回碧潮居做好准备。
她心里没有底,不过必须赌一把。不过庆幸的是袁沪似乎比她更没有底,否则也不会轻易给她唬住。
“既然是母后的心意,那朕自然不能辜负了。”楚喧微微抬手,晓妍从小太监手里将冬裘接了过来,替楚喧披上,又退到他身后。
“好了,现在朕没有事,你们也都看清楚了,都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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