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喧坐在龙案后,望着龙案上的香炉,脸色阴沉。
为了以儆效尤,这次行刑的地点放在了含元殿殿外的广场上。斩的是韩让的家眷和跟随韩让叛乱的官员。这些人大多是大楚曾经的高官重臣,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被绑在昔日的同僚甚至下属面前处以极刑,怕比将他们的肉一块块剜下来还要痛苦。
穿着朝服的文武百官站在广场两侧,刽子手已经举起了明晃晃的尖刀,就等楚喧一声令下。
突然,人群中起了小小的骚动。
“臣妾愿为韩让之女请愿,恳请皇上念在她腹中尚有胎儿的份上,延迟她的处刑时间。”清亮的声音从邢台一侧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穿着红色朝服的女子身上。
晓妍穿的是妃嫔觐见时的朝服,是在她封妃的前一日晚上楚喧亲自替她挑选的。女子苍白美丽的脸庞微微向上仰着,面对楚喧和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目光没有一丝退怯,脊梁挺的笔直。
“泠妃你这是干什么?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楚喧阴沉的脸色更冷了,大楚未来的皇后,居然为一个叛贼的女儿求情,简直是在文武百官面前狠狠的扇了他一个巴掌。
沉下声,楚喧的脸色难看:“来人,送泠妃回宫。”
“皇上,臣妾愿为漓洛请命。”固执的扬起头,毫不在乎看台下文武百官窃窃私语,声音有些激动,“不错,她肚子里的是韩让的孙子,却也是端木翌的孩子,端木翌为…”
“端木翌亲手杀死自己的爷爷,早就被端木府逐出家门。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端木翌的孽种,那更要斩草除根,以免留下后患!”清冷的声音打断的晓妍的话,端木椴冷冷的站出来,划过女子苍白如雪的脸庞,黑亮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表情。
一字一句如针尖扎进心口,一种巨大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击倒---他们是同样一种人,江山,家族才是他们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而她,和她们,永远只是附属品。
低下头不再说话,冰冷的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瑟瑟发抖。
“好了…”见晓妍不说话,楚喧站起身,从龙案后走过来,亲自将身上的披风披到晓妍身上。
女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让他的心有些牵扯的疼痛,倾身向前帮她把披风系好,耳语:“妍儿乖,回去,不要在这里胡闹…”
“可是你答应过我的…”披风下,晓妍抓住楚喧的手腕,带着最后一丝乞求,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是,我是个帝王!”楚喧慢慢推开了晓妍的手,望着她的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挣扎。
可是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凉薄。冷冷转过身,拂袖而立,威严的声音穿过每个人的耳膜:“行刑!”
鲜血飞溅出来,染红了含元殿外的地面,也染红了每个人的眼睛。那些记忆成为了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再也不敢有半点不臣之心。
最后一丝希望和期待被生生扯断,心里的悲伤,疼痛和失望到了一个极致,再也无法支撑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缓缓倒地的瞬间,她心里竟有一种解脱的安然。
“怎么样了?”从思巧手里接过药盏,用嘴试了试温度。
“回皇上话,娘娘醒来后一直呆呆的不说话,后来吃了魏太医开的一副药,已经睡下了。”思巧望着床上躺着的女子,目光担忧。
“已经睡下了?”楚喧皱了皱眉,走到红木床前,轻轻掀开了鲛绡帐幔。
锦被中的女子安静温婉,眉目干净如画。可是却瘦了好多,尖俏的下巴紧绷着,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伸手抚上女子冰冷的脸庞,摩挲着细嫩的肌肤。
似乎好久,没有这样好好看看她了。自从并州一战后,他忙于政事。也许真的很忙,也许…
他无法忘记那日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她抱着另一个男人空茫的神情,似乎已经失去灵魂。他更无法忘记,她为他细心的擦去嘴角的血迹,留给他的,却只有冷漠和疏离的眼神,那样的陌生让他从心底里衍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似乎,有什么正在慢慢失去…
“皇上…”女子睁开眼眸,定定的看了楚喧好久,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朕吵到你了吧?”楚喧收回手,吹了吹药盏,“这是魏太医开的药,听话,喝了它,身体才会好起来。”
“谢皇上关心。”坐起身,晓妍顺从的就着楚喧手里的勺子喝了一口。楚喧用绢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望着褐色的药汁,沉默半晌。
“妍儿,今天的事…”
“是臣妾失礼了,让皇上为难。”目光闪了闪,晓妍低头,接过楚喧手里的杯盏。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楚喧顿了顿,沉默。
将杯盏中的药喝完,晓妍重新躺回床上,望着明黄色的帐幔:“皇上,臣妾一直想知道,如果那日在阑纹郡,韩让真的以臣妾的性命来威胁皇上,那么皇上,会怎么办?”
屋子里一时安静的可怕,望着那只早已喝完的杯盏,楚喧的目光几度变幻,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许久,楚喧站起身,替她轻轻掖好被角:“妍儿,别乱想了。再过几天就是册封大典,好好休息。朕还有事,先走了。”
明黄色的帐幔随风舞动,带着淡淡的熏香味道。苍白的嘴角慢慢上扬,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冰凉。
宣和台的夜,夜凉如水。精铁制成的烛台上无数长烛静静的燃烧,照亮了昏黄的殿台。重重帘幕之后,楚喧一身明紫色的龙纹长衫,躺在屏风前的藤椅上。双目微闭,似乎已经睡着。
大殿里有舒缓的风吹进来,吹得烛台上的蜡烛明明灭灭。素色衣衫的女子轻轻走到楚喧身侧,坐下。
纤细的手指从楚喧英气逼人的剑眉,细长的眼睛一一拂过,带着肌肤的温度。最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曾经拉着她看遍大楚的万里河山,曾经拂过她的眼,她的眉。曾经坚定的握在一起,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楚喧,你会成为一代圣主,你会流芳百世,你会受万民景仰。我一直都相信,你会还大楚一个太平盛世。可是…对不起,那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不是我…”伤感的声音带着数不尽的落寞,女子清淡的眼眸里是看不到底的疲惫,握紧手一点点松开。
手指在即将离开那温暖肌肤的一刹那,突然被重重的握住。楚喧依旧闭着眼睛,可是手上却用上了力道,青筋凸起。
握住,就再也不放手,他曾经对自己这么说过。所以现在,他无法松开她的手,一松开,就是一辈子。
“楚喧,你知不知道,我们曾经有一个孩子…”啪嗒,滚烫的泪珠落到男子的手腕上。
似乎无法承受那样灼热的温度,紧握的手慢慢松开。
泪水在暗夜里接二连三的绽开,女子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按到楚喧空着的手里。倾身向前,在楚喧额头轻轻一吻,再也没有迟疑,转身朝殿外走去。
宣和台空荡的大殿里,安静的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袭明紫色的长衫静静的躺在那里,手里的那把短刀带着她身体的最后一丝温度被他紧紧的拢入怀中。
终于,他还是失去了她…从此,再美好的江山,也只是无穷无尽的寂寞。
是夜,漱毓宫里传出泠妃暴毙的消息。帝大恸,亲自为其守灵三日,以皇后之礼葬之。礼部尚书郭霭问其墓碑上应刻何字,少帝思忖良久,挥手而退。
楚喧在位四十五年,开创了大楚的一代盛世。然而终其一身,他没有再立一位皇后。他和泠妃的故事被无数人津津乐道,甚至被百姓们改编成戏文,传唱成爱情的典范。
据史书上记载,承宣帝重百姓,轻女色。更多的时间,他会一个人去皇陵,看着那块无字墓碑,仿佛回忆着那段峥嵘岁月。
承宣四十八年,大楚一代明君无疾而终。驾崩前一个晚上,似乎已经预感到一切,他单独将端木椴召入宣和台。
据后来在宣和台外伺候的小李子回忆,那日皇上和端木椴似乎喝了很多酒,一向严谨的端木椴竟喝得不省人事,被抬回了王府。而皇上,和衣睡在了宝蝠螭案上。
第二日,楚喧驾崩,他的遗诏由端木椴宣读。按遗诏的意思,他并没有入早已经修建好的皇陵,而是将墓设在了泠妃的旁边。仿佛一直相守相伴,永不离弃。
随葬的物品只有一把短刀,刀鞘上繁复的花纹因为无数次的摩挲已经变得光滑和平整。
无数人猜测这把短刀的含义,有人说这是承宣帝一生戎马的象征,有人说代表了他对权力的念念不忘。可是,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知道,这把短刀曾经属于那样一个传奇的女子,有着怎样的爱恨情仇。
江山,终究换来一段山河永寂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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