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如果,你还当我是大周的少主。”
“来人,给我拦住肖炀!”疯狂的尖叫从韩让嘴里喊出来,猛地,像想起什么,一把推开顾清夜,喃喃着向床边走过去,“对,我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只要抓住这个女人,就等于抓住了你们的软肋,我…”
“你伤害不了她…”跌坐在地上的顾清夜突然笑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落寞,“她是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更不是你用来威胁任何人的工具…”
有什么刺进心口,一直涣散的神志凝聚起来。然而,眼神凝聚的第一束光里,她看到白衣胜雪的男子缓缓举起她的短刀刺进自己的胸口,嘴角带着清浅的笑容,一如初见般明亮。鲜血蔓延进整个视线,灵魂在刹那间抽离身体。
而在同一时间,跌跌撞撞走过来的韩让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在他胸口的同一个位置,大片的鲜血瀑布般涌出来。口中,鼻子,耳朵,不断的流出温润的液体,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蛊…”惊恐的眼睛还在往下看着,可身体却迅速的冰冷僵硬,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再也支持不住,倒地而亡。
“不…”瞬间明白了什么,女子尖叫着扑过去,颤抖的手抱住顾清夜单薄的身体,泪水洇开血迹,落在男子瘦削的脸上,和着他的笑容一起滑落。
有些费力的伸出手,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触上女子冰冷的脸庞,微笑如水,“妍儿,我不能给你你要的幸福,可是,我却能还你一个太平盛世…”
伸出的手重重的跌落在女子的衣衫上,宁静祥和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一如初见般美好。
可是她的世界,却随着他那么轻的一句话坍塌殆尽,从此,一片黑暗,再无生机。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砰的一声,门被狠狠的踢开。一道阳光洒进屋子,一身戎装的楚喧脸上溅着鲜血,急切的踢开门。
“妍儿…”声音嘎然而止。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女子坐在屋子的一个角落,眼神恍惚。她的怀里,抱着早已死去的素衣男子,鲜血洒在他们身上,仿若将他们浇筑成一块石雕,一块早就连成一体的石雕。
眼里突然有了灼热的疼痛,然而脑子却是清醒的,楚喧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的走过来。
冰冷的剑锋对准女子怀里的单薄身体,声音森寒,“让开,现在是鼓舞军心的最好时刻,朕需要他的首级…”
“他已经死了…”眼神空洞的女子突然低低的笑起来,泪水顺着脸庞纷纷滑落,却没有悲伤的表情。缓缓抬起眼眸,看着楚喧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我不懂什么军心,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你想碰他,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女子清秀美丽的脸庞泛着钢铁般的坚硬色泽,黑色的瞳孔映着帝王孤傲凌厉的脸庞,慢慢收缩。然后,竟再也不顾楚喧,自顾自低头帮怀里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擦着血迹。
“妍儿!”一瞬间,楚喧的脸色变得铁青,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发白,咯咯作响。屋子里泛着浓郁的血腥味,浓郁的将两个人的世界一层层隔断。许久,楚喧铮的一声将长剑收入鞘中,大踏步的走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的关上,阻断了所有的光线。楚喧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叛贼韩让已死,传令三军,有关人等全都给朕带回京师,一个不留,朕要亲自处刑!”
第五十六章 桃花笑春风
并州大捷,后周的那些叛军在五日内撤退到漠河以北,竟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与之对峙的魏羽祺看到后周军队撤退不知为何竟没有追击,据当时作为他副将的刘硕回忆,那日一向滴酒不沾的魏将军整整喝了一坛烈酒,醉倒在观战台上。他把他抬回来的路上,听到他迷迷糊糊的说什么不就是欠你一条命,怎么就这么折腾…
并州大捷,少帝共诛杀韩让及其余党一万四千人。而那些被牵扯出来的官员竟有三十四名之多,将他们送入刑部大牢的同时,少帝迅速提拔在这次平叛中有功的臣子,将大楚的官场关系网打的四分五裂,重新组织起以少帝为核心的关系网,终于将实权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那些世家,权贵们从高高的权力顶端跌下来,家财散尽,甚至家破人亡,再不见往日的风光。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楚第一世家的端木府。楚喧不仅赐给端木府丹书铁卷,还颁下诏书,异姓封王,封端木椴为平江王,端木府永享亲王特权。
少帝雷厉风行,以其狠厉的作风和权谋平定天下。在这场叛乱中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再不敢动不臣之心。
少帝勤政,在并州大捷后,颁布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重新修改大楚律例,废酷刑,兴农耕,轻徭薄税。一时天下大定,百姓纷纷称颂。
春天似乎已经悄无声息的来了。漱毓宫的柳枝抽出了嫩绿的枝丫,一池春水被柔软的春风吹皱,尖细的柳叶落到清澈的水面上,打碎了女子的剪影,又重新拼凑起来。
大楚后宫,已经物是人非。
天下刚定,楚喧不想节外生枝。更何况如今以孝廉治天下,为作表率,楚喧并没有废除太后的尊贵的身份,只是将她打入冷宫,不准踏出慈安殿一步。
刚才去看过太后,那个曾经雍容端庄的女人褪去精致的妆容,如同一个木偶般呆呆的坐在凤案后。即使依旧锦衣玉食,即使依旧保留着天底下最尊贵的称号,可是她的心已经死了。没有了灵魂的她,只是一个垂垂老者,静静的等待着死亡将她带走,带走她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芷烟也已经死了,在楚喧御驾亲征出发的那一日。刚刚穿上戎装骑上战马的楚喧听到她的死讯,只是淡淡一句葬了,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那个柔弱温和一直说话怯怯的女子,在牢笼般的深宫里耗尽了她短暂而苍白的一生。听锦素说她临死前望着梳妆台上那支凤钗,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也许到死,她都没有读懂这个冰冷的后宫,没有读懂所谓的人心。
她本该是一个宜家宜室的女子,却被作为阴谋的棋子送入肮脏而冷漠的后宫。入错了门,嫁错了人,白白耗尽了一声的等待。
“娘娘,你的身子刚好些,皇上吩咐不要乱走动。”思巧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有些担心的望了晓妍一眼。
才回宫半个月,晓妍的身子比以前更瘦了。单薄的就像纸做的一般,纤细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薄薄的衣衫。
没有人知道她在宫外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巧只记得那日楚喧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发着低烧,楚喧在床边守了一夜,吩咐太医院如果治不好娘娘,就要整个太医院陪葬。那些太医战战兢兢的用药,直到第五天,烧才退去。
只是娘娘的眼神,越发清淡了。脸上总是倦倦的神情,似乎很疲惫。皇上来看过两三次,每次都是一来便走。天下刚定,有太多的事情要他去处理。
不过,皇上对晓妍的恩宠却是每个人都看的见的。不仅恢复了她端木府小姐的身份,更是颁下圣旨,再过几日封泠妃为后。这样的恩宠和荣耀,不知道是多少女人一辈子的梦想。
可晓妍却只是淡淡的谢恩,望着窗外出神,仿佛那一切,与她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快走!”不远处传来一阵叫骂声,二十几个穿着囚衫的人被官兵押着一步步往前走。他们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脏污不堪的脸庞,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到处是伤痕。双手反绑在身后,脚上带着沉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这些该死的叛贼,给我走快点!”啪的一声,皮鞭狠狠的抽在一个老妇人身上,那老妇一个踉跄,往前冲了几步倒在地上。
脑子里重重打了一个响雷,晓妍猛的抬起头,睁大眼睛朝人群望去。
队伍的最后面,一个粗布衣衫的女子慢慢的走着。应该是受了什么特别的照顾,女子脚上并没有带铁镣。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她的头发勉强的束在一起,似乎还保持着一个贵族小姐最后的尊严。女子眼神空洞,两手护着明显隆起的腹部,只是机械性的行走。
心口传来生硬的疼痛,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晓妍一下子站起来,不顾身后侍女的低呼,几乎是小跑着朝人群过去。可是在里队伍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却停了下来。
慢慢喘息着,揪紧胸口的衣衫,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那个曾经红衣娇俏的少女。
“泠妃娘娘…”看到晓妍,几个押解的官兵忙不迭的跪下。
仿佛一句魔咒,一直低头眼神空洞的女子却突然浑身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
似乎认出了眼前的女子,漓洛空茫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几乎是尖叫着朝晓妍奔过去…
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猛地一脚踢在女子的腿上,女子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乌黑的头发散乱着,却倔强的朝晓妍伸出手,在地上慢慢移动,微微上仰的脸庞带着最后一丝哀求:“孩子…让我…让我把他生下来…求求你…”
心里的疼痛不断放大,连着心肺,连着呼吸的口腔,都像有一把刀在刮着。身体和心都在战栗,那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疯掉。
她曾经是那样骄傲的女子,红衣娇俏。可现在在脏污不堪的地上爬着,只是哀求一个将孩子生下来的机会。
而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对她说,保住他的孩子,无论如何。
麻木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个清醒的出口,晓妍慢慢走到漓洛身侧,拉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眼神从未有过的决绝:“漓洛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孩子,无论如何!”
含元殿的大殿外,早已搭起了行刑的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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