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有些不敢相信，瞧王保保面上容色虽淡，却也无排斥之色，尚在守孝期间，他身着白衣银铠，与明珠比肩而立，还真有那么几分般配……“真是好不要脸。”青衫咕哝了一句。

    白狐冷笑一声，这几个人的乱事她可不想管，眼下拿住青衫黄扬两人最是正经，故而道：“王将军，咱们可是有言在先，这两个小贼我就要带走了。”

    王保保未必就不想留着这俩个小子，大都的势力他隐隐觉察出一二，但料想从这二人口中套不出什么来，可是留着总有些用处，而且……正被他握在手中的明珠的手竟也是汗涔涔的，莫非，她还想救这两人？“邢夫人，好像我只答应让你安坐于车驾中一到进城吧。”

    白狐一愣，不成想竟落下这个空子，白白给他钻？当时未曾想是他俩来，原本是借机除云楚报一箭之仇，现在只好一咬牙笑道：“王将军，过河拆桥可是不合道义，莫非忘了……”她妙目中光华一闪，声音极低微，仿佛只能看见精巧下颌动了动，王保保却读出是：剩下的密道。是啊，若是她不肯将剩余密道图纸一并交出，难道那些残余不会仿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保保眉梢一挑，扫视周遭一圈，握着明珠的手紧了两分，似乎怕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来，道：“邢夫人既愿意处置两人贼子，那么，本将军自然不会阻拦。”说罢抬手一挥。

    青衫一声大嚎，冲入他身周，搀着他身体，二人大喝道：“宁死也不愿累公子遭小人算计。”说罢长笑数声，就要拿自己宝镜往颈上一抹，自尽而亡。

    “慢着！”一声断喝，宝镜哐当落地，明珠扫也不扫二人，径直走到白狐耳畔，轻声道：“王……汉”

    白狐面色一变，莞尔又轻笑两声，重重颔首……好，不愧是云楚带出来的，她既然说出这一个名字，那么她还知道多少？

    这一夜云楚辗转难眠，朱元璋大军已至，这一仗依然打的十分辛苦，两军在水上胶战似乎将鄱阳湖的湖水都染成一片通红。

    他左右辗转，却依旧难眠，洪都城中没了战势，宁静的恐怖，或许是死了太多人，半空中似乎总有一种尸体腐臭的味道……咚咚咚！三声敲门声，他顿时弹坐起来，道：“谁？？”

    门外传来一声略带颤抖的森寒之声：“主上，是属下。”他听出是修罗，也听出他这一声里竟夹蓄了内力，定然是出了什么事，太阳穴砰砰连跳两下，身躯有些疲惫，两只臂膀酸疼的很。他勉强站起穿了外衣，大步朝门口走去，啪，楠木门大开。

    刚一踏出门，就见修罗叩倒在地，噗通一声！云楚心中一紧，想抬臂去扶他起来，却觉的两只手颤抖的厉害，从未这般失控过，便索性不去扶，只开口道：“到底出了何事？”修罗颤声道：“黄扬青衫两位兄弟没了。”

    云楚不由退了一步，靠着门框方才站稳。修罗膝行两步，道：“主上千万保重。”云楚抬了抬手，良久才道：“尸体呢？”修罗道：“我已送回了濠州。”

    他一步一步走回了屋子，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道：“很好……很好……”说到最后，语气中竟似有万千情愫，似是赞赏又是感伤，又是怨恨，又是痛心，还有一点点悲凉，遗世独立的凄清。同时，又冉冉升起一股薄薄的恨，深刻的恨……王保保、白狐！没一个名字都让他恨之入骨……周明珠，你竟这般恨我？你变了，你果然够狠？！！

    屋里依旧只燃着一只红烛，他不知道几时回了床榻之上，抬手搭在额上，薄唇紧抿，眼角竟堆累起数重细纹……他始终以那个姿势斜躺着……没了……唇角竟然笑一声……

    一个乌影从屋梁上投下来，抬头梁上却是空空一片，让人怀疑这只是鬼影一片罢了。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你早预料到了，为何不救？”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到仿佛是跟另一个自己说话：“我疏忽了……我太自以为是……到底是谁……这样准的拿住了我的弱点，连连将我逼的毫无反手之力？”

    影子哈哈诡笑两声，如一片云般飘散了……他眸光一闪，猛地坐了起来，胸脯剧烈的起伏！

    夜风刮得厉害，似乎是谁在哭号，是冤魂么？明珠推开窗子，那一大股劲风几乎将她吹得后仰去。背上多了一双手扶住了他，一回头，正是王保保。

    明珠勉强笑笑，见他面色上几分阴郁，淡淡道：“下人说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记得你以往爱吃这个，就试着做了些。”说着盛了一碗乳酪，推给她。

    明珠原本没什么胃口，见他这样说，笑着在桌边坐下，道：“不成想你还有这手艺？”说着拿瓷勺盛了一勺，刚送到唇边，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直要漾到喉咙口来，忙弃了碗，几步跑到窗边，不住的干呕起来，直到呼吸了几大口干烈的空气，才渐渐好转。

    刚一转头，见王保保定定的望着她，仿佛在看沙场上一个敌人一般，不禁皱了下眉，却见他神色瞬间回复缓和，温声道：“追封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我瞧你这几日精神不好，就没让他们来扰你。”说着自去了案子的抽屉中取了玉匣，拿了明黄的卷轴出来。

    原本请出圣旨也该沐浴焚香，今日远在军中，况没有外人，明珠也懒得动弹，只接过来大致看了几眼，又瞧了眼王保保，问：“益都已攻下，朝廷也传旨嘉奖了你，并将爹爹的兵权悉数交给你，也追封爹爹为忠襄王，谥献武。我想爹爹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王保保哂笑，似乎并不满足似的：“人都死了，再多的封赏又有什么用处？”明珠张了张嘴吧，轻笑一声：“有些人一辈子活个钱，有些人活个权，而爹爹，只想为朝廷尽忠，成就青史留名，他虽遭小人讦害，也算全了至诚待人的份，精忠报国的本，忠孝义仁都全了，况这一死，便能早些见到娘亲，又有什么不好？”不知为何又想起狄司的死来，实在说不好是狄司更爱母亲一些还是察罕帖木儿更多一些。

    第九十一章锦衣人

    更新时间2012-4-10 17:00:36  字数：3026

    王保保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伸手抚着她一头青丝，撩着鬓边几缕碎发，温柔的塞回耳后，明珠原本要挣脱，双目顿时又死灰一片，僵在那里，夜风卷起她的发丝，打在他面上。似乎要从她身上寻找一丝温暖，她从未见过他这样一面，垂眸道：“我想去峨眉，移来娘亲的骨灰，与父亲合葬一处……”

    他点一点头，道：“随你，等我这里安顿下来，就陪你去。”明珠到底推了他一把，撕下一片布条将纷乱的乌发系在脑后，纤指抚着细瓷小碗上的海棠花纹，一下又一下：“送去西域的雪山吧，爹娘一定都喜欢……”

    “明珠，只剩我们俩了，义父他……是把你交给了我的……”他并未回答，只是没头脑的说了这样一句，声音有些迷醉，醇厚的让人几乎要一睡不醒，明珠冷冷道：“人都死了，你再三提起来做什么呢？我都已经忘了，你为何还要提起来？”

    王保保放开她，定定看了她一会，面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明珠抱紧双臂，这夜里的风，太冷了。她隐约看见，王保保冲她说着什么，可是头脑越来越沉，离得这般近，却一句也听不清……

    额头一阵顶一阵的疼，是谁？谁拿了钢针在扎我的头，走开走开！走开！！！明珠突然抬手拂开去，眼前模糊一片，却可以听见乒乓的杯盏破碎声。

    是谁？谁的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手腕，虽然扼得生疼，却传来一丝温暖，她突然大睁着眼抬起头，明亮的双眸上蒙上一层乳白的团气，红唇嫣红似妖，口中轻声道：“爹，爹……女儿对不住你，我错了……爹……”她说着哽咽起来，泪水一如断线珠子，唇瓣轻轻颤抖，手腕一阵比一阵冰凉，哭声却越来越强烈。

    王保保凝眉望了她一会，才突然醒觉，是蓝田生碧烟复发了，当时他听丫鬟回禀了浅樱青衫二人谈话，隐约知道是云楚拿了剩下半刻龟蛇丹为明珠续命，故而毒素未清，但她心境平和，故而毒性暂时被压下，现如今她情绪波动太快，被压制的毒性再次暴露出来，水涨船高，情绪越激动，那毒性越猛烈……

    眼神暗绿人影又是一换，一个披头散发眸散绿光的男子正冷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伸出嶙峋的手，阴沉至极的声音呼唤：明珠……

    “远程哥哥，走开……我不想你死的……远程哥哥你不要吓我……鬼……走开……”她又哭又闹，王保保就更是心痛如绞，好在之前从朝廷请过来的太医所开药方他依稀记得，急忙让人去熬了，硬硬给她灌下去，她才徐徐停止挣扎，虽如此，也不敢稍离片刻。

    一直拥着这么个温香软玉，任是再坐怀不乱的人也会心猿意马，更何况他还是个健康而且年轻的男人，一股热气早在体内蹿腾不息。他苦笑一声，勉力忍着，脑海中不禁想起明月来，无论何时，无论相隔多久，那始终是他心中的隐痛，但是，他却知道，那怨不得人。

    想到这不禁低头看去，见明珠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眉目依稀如昨，却毫无半分生气，仿佛泼上一层死灰，却倍加惹人疼惜，更何况她们姊妹还这样的像……

    “怎么了？”王保保见她迟迟保持那样一个姿势仰视着他，心中不免担虑。她张了张唇，两行清泪涓涓而下，声如萧管哀婉：“我从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不奢求荣华富贵，不要利禄功名，也不指望流芳百世，我只不过想要和我爱也爱我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难道这也有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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