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想起包容兴的一句调侃:“若是在大庭广众下,你千万不要与女人斗,再聪明的男人也斗不过女人,不管他多在理,只要女人一哭,那男人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罗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脱身的,他早已被人群吵得头脑混乱,以至于回到客栈时,竟发现那最后三十二两也不见了!或许是被那女子顺走,或许是别人,他已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昨夜那个女人他也不愿再管,自己已算仁至义尽,能否逃出生天,只能看她造化了。
如今罗剑身无分文,虽然房钱已付过,可每天总要吃饭。以前在山间还能靠打猎采果子,在广州怎么解决?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利用自己的手艺。然而没有厨师证明,他却屡吃闭门羹。附近几乎所有的餐馆都跑遍了,竟然没有一家愿意请他。即便是龙泉客栈,也不愿看在熟客的面上有所转圜。或许在他们想来,能一次付清两个月房钱,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必是玩笑之辞。罗剑没辙,只能请求退一个月房钱给他。掌柜哪里肯应?罗剑又说只要半月银钱即可,他还是不肯。罗剑再降……直到最后,掌柜才肯以两天的钱收回一个月租期。
二两银子,即便正常吃喝,怕也撑不过十天,更何况罗剑还想见识广州美食,自然不能就此便算。他不由想道:“与人做活不行,干脆自己卖些吃食,应是能赚些钱。”于是他便购置炉子面粉一应物资,在街边摆起了摊位。条件有限,只能做些油墩子。
所谓油墩子,是上海的街头小吃。将调稀的面糊,取少许倒入椭圆形铁勺中,加葱花、咸萝卜丝及鲜虾,再复以面糊入油锅炸制。外表金黄诱人,吃来香脆可口。广州有萝卜丝酥饼与其类似,以叉烧肉与萝卜为馅料。江南还有只加萝卜丝的,简称萝卜丝饼。
虽然油墩子较为简单,亦不失为美味,再加上罗剑的调味与火候,自然引来大量食客。第一批材料很快用完,毛入二两银子,扣去成本一两七钱,净赚三钱。他又即刻购置第二批材料,继续烹制贩卖。眼看收入渐丰,竟突然出现变故。周围食客纷纷后退,却是有两个官差来了。
“谁让你在这里做生意的?太影响市容了!”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不行么?”
“看你上不上道了。”
“甚么?”
“做生意就要交税,地摊税十两银子。”
“这……”罗剑身上只有一两多,哪里去找十两与他。“官爷,我若是有十两,就不必在此摆摊了。”
官差冷哼,道一声:“砸!”于是两人左右开弓,罗剑还未及反应,摊子便被砸个稀烂,油迹面粉洒落一地,染了好大一片。
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罗剑冷声问道:“你们这样岂非更影响市容?”
“你这厮说甚么?”
“不仅影响市容,还阻碍行人走路。”这一会儿周围早已围满了人。
“你他妈活的不耐烦了!”两个官差抓起棍子便向他打来。只听嚓咔啦一声,先来的棍子便折了。那官差顿时止住身形,忍不住瑟瑟发抖,惊恐道,“你做甚?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我们都是斯文人,要讲道理。”
罗剑怒骂道:“尔等鼠辈,只会欺软怕硬,今日定要叫你们好看!”说着挥拳便要打,却打个空,那两个官差早就不见了影儿。他冷哼道,“脚下倒有些功夫!”
人群中突然有人说道:“这位小兄弟还是快些走罢,与官府杠上没有好果子吃。”
罗剑挠头道:“官府来了,我与他们说理便是。那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动手乱砸,还要出手伤人,本就是他们不对,我却都没打到他们,为何还要怕官府?”
“小伙子,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那两人本就是官差。”
“官差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你们为我作证……”他刚说至此处,却见人群惊慌不已,只片刻间就散了,周围再没有一人!
“这……”罗剑大惑不解,古语有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缘何却不准?是古人不对,还是今人不对?是自己不对,还是他们不对?他想不通,如今已没了证人,他再笨也不至于留在这儿,于是立刻便走。
身上还有一两二钱,罗剑悲极生乐,自嘲道:“东坡尝与刘贡父言:‘某与舍弟习制科时,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复信世间有八珍也。’贡父问三白。答曰:‘一撮盐,一楪萝卜,一盌饭,乃三白也。’想来,我只能学习苏老了。”
自此后,他便“日享三白”,凄凄然且表过不提。
(似乎一下子发一章有些太多了,诸位可能会看的厌烦,下次就分成几段,少量多次发吧。)
☆、第九回 十年苦功今方显(一)
五月刚至,便是广州高级厨师考核。不仅本地厨师参加,整个两广与福建都会有厨师赶来。而历次考核,都会随之举办美食节,故而每隔三年,此地就尤为拥堵,简直人满为患。参赛者更是数不胜数,到四月三十截止时,已有近千名!
考核共分三个阶段:初赛,复赛与决赛。由于人数太多,初赛分四天进行,每组两三位厨师胜出。复赛再选出五名进入决赛。决赛后,便由评审组讨论确定高级厨师资格。或许五人都是,也或许一个没有。
初一清晨,天刚蒙蒙亮,广州城中央广场便已人山人海。
今天是第一场,由前两百位报名者比试,罗剑正是其中一员。
他明显瘦了几圈,但总算靠那一两二钱撑到现在。屋里还有不少萝卜,想起便觉反胃,虽然初时确有苏学士所感,可即便山珍海味也有吃腻的一天,到后来他只能将其想成各种荤腥,才勉强吃的进去。
此时罗剑正微眯双眼看向人群,虽然身处两百人之间,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将目光转向评审席。评审中他只认识一位,便是张霖长老。他的位置在正中间,两手边各有五六位评判,想来不是广厨联高管便是声名显赫之人。最左边是个胖老头,看来十分眼熟,他面前摆着一个牌子,上书“司仪”二字。
那胖老头四下看看,见差不多了,便走下场来。做个噤声的手势,开口道:“诸位,这届比赛由在下主持,我叫朱希……”罗剑恍然,原来他便是朱焘胞弟。“大家或许不认识我,这不怪你们,只怪我自己太不争气。所以诸位高兴就叫司仪,不高兴就叫胖子,谁让我没名气呢。但你们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若是喊我“排骨精”,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一段开场白,便让众人捧腹不已,罗剑感觉他与朱焘确是两类人。
朱希停顿片刻,复又笑道:“大家听我说一句,我一直觉得,这场考核真他妈不上道!”话一出口,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评审席十数位评判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嘿嘿,你们别误会。我是说,历届考核诸位都只能见证初赛。复赛与决赛完全没你们份儿,只知道个结果,那有甚么意思!大家说是不是不上道?”
“是啊!”“没错!”“抗议,抗议!”场下爆发出一阵感同身受的呼喊。
朱希再次比个噤声的手势,待人群安静后才又说道:“不过人多确实会影响到选手发挥,所以我们广厨联做个折中的决定,本届考核会在你们中选五十位,去参观复赛与决赛!以后每届都如此!”
场下顿时一片欢呼,朱希提高音量道:“但我有言在先,我们可不比某些地方。你们送礼来,广厨联照单全收,可别想从这里拿走一个名额,所以想清楚了。诸位若是真想广厨联好好发展,便多去些餐馆消费,礼品就留给某些地方罢!”
话音一落,众人又一片哄笑。
待人群再次安静后,朱希正色宣布道:“广州第三十二届高级厨师大赛,初赛第一场,现在开始!题目罗汉斋,要求无荤。”他一说完,便回了评审席。一百九十七位厨师迅速行动起来,切菜的切菜,热油的热油。唯独有三人没动:一个胖大和尚,一个中年男子,还有罗剑。大和尚离罗剑很远,男子就在他身边。
罗剑很是诧异,这题目十分奇怪。所谓罗汉斋,是指一道用各种植物性原料烹制的素菜,在各地都很有名气。可既然是一道素菜,为何又要求无荤?莫非因为广州的罗汉斋时常会加入耗油?是指不放耗油么?他想不通。
“小子,又犯迷糊了?”旁边突然传来一句询问,将他吓了一跳。往身边看时,却见那男子甚是眼熟,再一细想,竟是二十多天前睡在街边的怪人!
“是你?!”罗剑惊问道,“你也来参赛么?”
“怎么?瞧不起人?”
罗剑忙施礼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一时好奇。”
男子摆手笑道:“反正我本就是来凑凑热闹。却说你迟迟未动,是想明白了还是在发呆?”
“我一直想不通,所以不敢随便行动。”
“你小子倒实诚。我不识字,问你个事情,“荤”字怎么写?”
“怎么写?草字头下面给个军……”草字头!罗剑顿时恍然大悟,忙躬身道,“多谢前辈指教!”
“谢我?”男子笑道,“你教我怎么写“荤”字,我还未谢你,你却怎么来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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