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飞虎谢恩。武王设宴。
席间武王问起黄飞虎反商原由,黄飞虎知他有意说与大臣们听,只是想起自家妹子与那贞德贤淑的贾氏,心里仍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定了定神,才虎目含泪,备述详情:“帝辛荒淫无道,镇日里只宠那费仲、尤浑,远忠良,亲小人,贪美色。如今专宠胡喜妹,不以社稷为重。忠良人人自危,一日里连杀三位重臣,全无忌禅。”
散宜生插口:“听说商容首相也惨死了,是么?”
“正是。不仅是商首相,便连杜太师也是同一日赐死的。梅伯素来为人耿直,又是商首相的得意门生,直言上谏,却不料触怒天子,竟被炮烙而亡。如今也只得闻太师征北海未归,又战功卓著,动他不得。王叔比干,身居亚相,为人清廉,也抓不着他错处。其余……唉!今春鹿台建成,帝辛大宴群臣,听了杨妃进言,下旨令我夫人进宫赏玩半日。我夫人与妹子黄贵妃素来相谐,平时只不得时常相聚。正逢此机,只当是君恩深重,哪知却是大祸临头。苏王后打听得杨妃阴谋,急差人提醒了我妹子西宫贵妃,我妹子知道不好,便将我夫人接进寿仙宫。谁知胡喜妹又是个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竟提议摘星楼赏月夜宴。苏王后原就病着,只是放心不下,勉强支持着坐了半宿。终是病体初愈,不耐久寒,又见其乐融融,帝辛又是一君之主,想来无事,便先自告退。哪知胡喜妹与杨妃两个,竟设计污陷我夫人,要我夫人与天子……我夫人自嫁与黄家,贞洁贤淑,待人和气。她为全名节,坠楼而亡。我妹子心痛嫂子身故,起身理论,竟亦被帝辛甩出栏外。可怜我妻我妹,双双喂于群蛇之口,连全尸都未曾剩下。”话语未落,那边黄天祥早已泪落腮边。
姬旦叹息:“以前只是听得逃难来的百姓说起苛政猛于虎,却不料连忠臣家眷也要受此凌辱。看来,成汤的气数是尽了。”
姜子牙也叹息:“若非如此,子牙怎会离开朝歌,归隐泉林?黄将军投西岐,乃是明智之举。武王陛下天纵英才,又仁厚爱民,有成汤之风。”
黄飞虎点头称是:“自进西岐城,看百姓对殿下的敬仰出自肺腑,与朝歌何啻天壤之别。”
伯邑考微笑:“孤听闻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子就像一艘大船,百姓就是汪洋大水,再美丽的大船,也只有在水中才能乘风前进;但是,水能载舟,同时也能将船弄翻。莫看百姓势单力薄,然集结起来的力量却大得可以颠覆整个王朝。故为天子者,理该勤政爱民,方能雄霸天下。”
姬旦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低吟了两遍,两眼放光:“兄长说得极是,这八字正说中了为王之道。却不知是哪位智者说的?”一边看向散宜生,想来西岐文臣,此人最通文墨。却见散宜生也是一脸茫然,怔怔地向着自己,不觉暗自惊讶。
伯邑考不由一时失神,半晌才回答:“她么,你也认得的。只是,她不愿自己的名字为世人知晓。”
姬旦也是个机灵人,看自己兄长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便知能引得他这副神情的,除了妲己,再无别人。心里暗暗赞叹,却不再言语。
“大哥,小弟这便要回去了。”
伯邑考宴罢回宫,却见哪吒蹬了风火轮,一副准备告辞的模样,不由拉住了他的手。”哪吒,你怎的急着走?咱们兄弟这么久才相聚,这一次,又全靠你立下大功,我还没有封赏呢。何况,你这等身手,留下来帮我,岂不是更好?我知道你也未必看得上封王列侯,只是咱们兄弟一处,倒也亲热非常,岂不是美?”
“大哥,我总要先回去,让父母也安心。如今我还是陈塘总兵李靖的三公子,也不能公然站到西岐殿堂上。美女姐姐教了我一番话,我待与师父说去,让父亲也反了朝歌,投往西岐来,那时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到显庆殿去。待我母亲也来了西岐,一家都在西岐完聚,那才免了两头牵挂呢。现在要我留在这里,我也不安心啊。”
伯邑考点头嘉许:“此话诚然。不想你小小年纪,思虑意也如此周详。”
哪吒笑嘻嘻地说:“我素来鲁莽,哪里跟周详二字沾得上边?这可是我临行前,美女姐姐特意嘱我的。”
伯邑考再也忍不住,握紧了哪吒的手:“哪吒,你告诉我,妲己,她……她好么?”
“大哥放心,美女姐姐一切都好。上回还随我去了一趟陈塘,若非美女姐姐出谋划策,今日大哥便见不着小弟了。”说着,便一五一十地把当日陈塘的事说了个详尽。
伯邑考听得悠然神往:“不想她一弱质女流,做事竟如此果断多智。连四弟,怕也有所不及。只不知我几时方能与她相见?哪吒,你既能让她去陈塘,为何不带她来见我一见?”
哪吒苦着脸:“大哥,你当我是什么都能干的吗?别说这次赶得急,也来不及向师父去。便是从从容容,我也没恁大本事,毕竟西岐路遥,来不得的。除非大哥攻入五关,彼时路近,小弟还可再求师父一道符,把美女姐姐带来见你。”
伯邑考脸上露出深思的神色:“只不知她在后宫,会怎样呢?她那样单薄的身子,后宫里又尔虞我诈的,我替她担着几分心事。”
“大哥放心,美女姐姐鬼灵精怪,只有别人吃她的亏,哪有她吃人家亏的时候?就算吃得一时亏,她也不放在心上,自在她那寿仙宫过活。她又不问世事,后宫里虽是争权夺利得厉害,她一没野心,二无雄心,虽坐着个王后的位子,对那些妃子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祸事?”
“她……那帝辛可有难为她?”伯邑考犹豫半晌,终于还是问出口。
哪吒心知肚明:“放心吧,她见过我师父了,我师父可喜欢她了,给了她几张符,足有自保之力。三不五时的,美女姐姐便装病,惹得帝辛大骂太医。若有什么事,那符自然能保她平安。嘻嘻。”
伯邑考脸上微红:“我只怕她受委屈。她原是那千灵百巧的人儿,该享得世间所有的荣华富贵。”
哪吒取笑:“也不知美女姐姐着了什么魔,一心为你打算,放着母仪天下的王后不想当,哪怕跟在你身边吃苦也甘愿。我见她在寿仙宫郁郁寡欢的样子,真为她心疼。若非还有个胡喜妹,她的日子可真也寂寞得紧。”
伯邑考怔得一怔:“胡喜妹?不是那害了黄飞虎一家的么?”
哪吒点点头:“正是。这原是杨妃牵的头儿,不过胡喜妹也有份的。然美女姐姐待她倒还不错,当日救大哥于刀斧这下,也得她出力不少呢。”
伯邑考悠然点头:“日后,我得了天下,必要送她母仪天下。”
哪吒摇了摇头:“美女姐姐可不是稀罕这个,大哥只要常记挂着她,也就是了。大哥,也说了这半会的话了,我该走了。师父还要教我功夫呢!等我父亲反了商,那时我便能光明正大地为你出力啦。咦,你四弟来找你了,估计又有什么军国大事要找你说吧,我不打扰了,这便去了。”
伯邑考看着哪吒踏着风火轮如电一般地逸去,脸上露出了怅然的神情。
“兄长,这便是苏姑娘说的姜丞相的好处了吧?若是如哪吒般师侄辈都这般厉害,咱们也不用怕那旁门左道的功夫了。”
伯邑考看姬旦宽了朝服,只穿一身青衣,在月色下显得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不由欣然:“幸而还有你,你我兄弟虽多,竟是耽于安乐者多,肯励精图治的少。”
“你我一母同胞,还说这么客气话做什么!何况,你我虽份属兄弟,却也是一朝君臣,做的也是那开天辟地的大事业。对了,哪吒可说了苏姑娘的消息?她……在朝歌还好罢?”
“嗯,还好,仍是老样子。旦,如今黄飞虎归了西岐,也到了东进的时候了吧?”
姬旦失笑地看着伯邑考,他这大哥一向从容淡静,几时会有这等心急的时刻?看来他真是爱煞了妲己,只是那样聪灵的女子,谁能不倾心相爱呢?
“莫急。咱们现在就得沉住气,别被一点小胜利冲昏了头脑。闻太师手握大军,殷破败也多精兵强将。虽然帝辛残暴,可还有如张桂芳等一众将领守着忠君二字。西岐虽说实力大增,到底不能与商王朝对抗。不如以逸待劳,等他大军西进。再者,我西岐除东有大商,还三面环敌呢。如今虽说勉强相安无事,只要咱们一有异动,西戎等便挥师攻我,那时腹背受敌,便是险局。”
“唉,旦,还是你看得清楚。那狄戎屡犯边境,倒也着实令人头疼。”
“大哥,你这是关心则乱,想早一日迎回苏姑娘。但是我们千万不能躁进,离朝歌时她不是曾叮嘱过么,要伺机而动,一步一步瓦解朝廷的实力。”
“是,还是你说得对。”伯邑考长叹了口气,心却似长了翅膀般,飞到了妲己身上。也不知她是否玉容又清减了几分。
“还有太衽的事,母亲说过几回了,趁着现在还在父亲的热孝里,把婚事办了。”
伯邑考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太衽虽是好女孩,奈何我……且不提这婚事,三年守孝混过再说。”
“大哥,你是不急,可是太衽到底年纪一年长似一年,难怪母亲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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