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是排演的地方。
后面东西两院儿是我们居住的地方。东院儿住着些有身份的乐师伶人,西院儿则住着些出身低下的女孩子,而西院儿西厢房,也就是我所居住的这一排房屋,更是身份地位最卑下者。
看来得罪顶头上司果然没好果子吃。
不过住在这里我也挺怡然自得,至少邻居们都比较和气。否则若都像东院儿那些趾高气扬的姑娘,我迟早会被她们的唇枪舌剑噎死。
现在我唯一头疼的是鸣莺命令我一个月内学会琵琶,至少要会弹时下流行的小调,并指派我的邻居嫣红来教我。
天!一个月!琵琶速成班也没有这么快的吧。不过幸好在这一个月内我不用参加排演,有表演也不必出场,这让我大松一口气。
直到现在,我想起李煜的眼睛还胆战心惊,后宫的争斗更是我不愿见的,能足不出户最好。
嫣红因为要教我,也能轻松一个月,正求之不得。
“小心,”坐在窗边的嫣红惊叫一声,“再紧下去,弦就断了。”
我抱歉的一笑,几天过去了,我仍是没有什么进步,甚至连弦都调不好。
“真不知道陛下看中了你哪点?!”嫣红嗔道。
这个明眸皓齿,虽只有十五岁,却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姑娘同样出身寒门。经过这几天相处,我知道她虽口直心快,却没什么坏心眼儿,是以对她格外亲切。
这大概是西院儿人与东院儿最大的不同。西院儿的女孩子因为出身低下,没有机会给主子们单独献艺,所以彼此都较和睦。东院儿就不同了,个个是人尖儿,都想出头,彼此你争我夺,虽然表面都淡淡的,实则暗流汹涌。
“呵呵,”我笑道,“谁知道呢,大约是我故事讲得好。”
“就会胡说,我们这儿是乐坊,皇上要个讲故事的来做什么?”嫣红上下扫了我一眼,半开玩笑地说,“看你唇红齿白的,定是媚惑主子了是不是?”
“你这小蹄子说什么呢!”我站起身来,“看我不修理你。”我呵着手,阴笑着向她走去。
嫣红咯咯笑着,捂紧了身子:“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了。”
“哪那么容易。”我一边说一边呵嫣红痒痒,笑得她花枝乱颤,连连讨饶。
我们正笑闹着,门“吱嘎”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的从门缝中露出来。
嫣红轻斥一声:“紫燕,你这个鬼丫头,不好好练舞,跑来这儿做什么?”
一个小女孩儿跳进来。她也是我的邻居,只有十二岁,长得娇俏伶俐,刚入宫不久,还从来没有正式上台表演过。
“她们正练着哪,这会儿没我的事儿,我偷偷过来看你们练琴。嫣红姐姐,你不过去,都没有人跟我玩儿,好无聊啊。”紫燕耸耸肩,小鼻子一皱,脸上露出未经世事的天真,竟显得比小翠还要小。
想到小翠,我心里一沉。
嫣红轻笑道:“你这个小鬼头,天天就知道玩儿,乞巧节就快到了,到时候小心演砸了!”
“嫣红姐姐,”小丫头嘟起嘴,一脸不忿,“你也太小看我了,到时候就看我的吧!对了,红豆姐姐,你的琴练得怎么样了?”
紫燕拧过头,看见我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冲他粲然一笑:“姐姐没有你那么聪明,这琴哪,还早着呢!”
紫燕脸一红,随即笑道:“哪有啊……姐姐你也很聪明,一定能练好的!”
这个小丫头,真是没有什么心机。我疼爱的摸摸她的小脑瓜。要是小翠也在这儿多好,能给她做个伴。
“唉——”我不禁叹了口气。
紫燕不明就里,连忙劝我:“红豆姐姐你别担心,嫣红姐姐会帮你的!”
我摇了摇头,她哪里会知道我的心事?
一旁的嫣红看出我心事重重,便道:“练了一天,你也累了,那边儿也快结束了,咱们到外面走走吧。”
一听可以出去,紫燕高兴得连连叫好,“好呀好呀,我整天练舞,到现在都没有去其他宫殿看过呢。嫣红姐姐你带我去好不好?”
嫣红一哂:“好!不过你可别乱跑。”
从清音殿脚门出来,一拐弯儿,我们来到一个大湖旁。湖里种着茂密的荷花,夏日的晚风一吹,一阵甜腻的清凉扑面而来,我心里不由一爽。
“哇——好漂亮啊,好多荷花!”紫燕高兴得手舞足蹈,显然也没来过这个地方。
“嫣红,这是哪里啊?”我忍不住问。
“这是御苑群花外湖的边缘,那里——”她手一指湖远处的亭台楼阁,“是皇上的御花园御苑群花。”
真是奢侈,我轻哼一声。但清新的凉风和隐隐约约的丝竹之音还是让我十分陶醉。我闭上眼,轻声哼起小曲儿来。
忽然,有人拉我手一下,我扭头一看,嫣红正朝我努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个人影正朝我们走来。她们一前一后,前面的人一袭粉绿宫罗裙,后面的人低头顺目地跟着,显然是主子和婢女。
嫣红连忙倒身下拜,我和紫燕也赶紧跟着。只听她请安道:“奴婢叩见王昭仪,昭仪娘娘千岁。”
王昭仪?没听说过这个人物。但我也跟着叩首下去。
“你们起来吧。”温和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让我不禁对她产生了好感。李煜的后宫,除了大小周后,其他人的处境和命运也是可想而知的。
“刚才是谁在哼曲子?”王昭仪温婉地问。
“是我。”我连忙回答。
“哦,是你。你……”王昭仪的声音陡然一变,“你……”
我偷眼看去,只见她倒退半步,脸色煞白。那婢女连忙过来搀扶:“娘娘,您怎么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青白的脸色在落日的余辉中显得诡异可怖。我不禁纳闷,怎么她看见我像看见鬼似的?难道……心里“咯噔”一下。古代人很多通天眼,能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难道她看出我的来历了?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呀!”那婢女声音里带了哭腔,她却恍若未闻。
好半天,她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问:“你叫什么?”
“我叫红豆。”我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谦卑。
“红豆……红豆……好……”她像在对我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终于转过身去,缓步离开。
我长喘一口气,抬起头,却正看见她回过头看着我若有所思的目光。我一呆。
“嫣红,”待王昭仪彻底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我扭着头,低低地问,“这个王昭仪,好奇怪呀。”
嫣红也是一脸迷茫:“我在几次表演的时候见过她,没见过她这样啊?!也没听人说过她有什么疾病啊?”
难道?……
一种不详的预感弥漫在心底,我不禁一激灵。
第四章 召见
第四章 召见
几天后,鸣莺要我拿着琵琶跟在乐队里试试。
我心里一阵阵发虚。到现在为止,我还弹不出一曲完整的小调。嫣红也对我十分担心。
我打定了主意,只在乐队当中做做样子,绝不弹出声来。尽管如此,我还是如坐针毡。因为我的姿势和其他人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根本不搭调,显得笨拙可笑。
我怀疑鸣莺是故意出我洋相。
此时,鸣莺正站在殿门口冷冷盯着我。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曲完结,鸣莺忽然对我说:“红豆,皇后宣你到荣华宫侍驾。”声音虽不大,却像在殿里丢了个炸弹,“轰隆”一声在我头顶炸开。
“什么?杨才人,是让她一个人去,还是让咱们都去?”殿里也开了锅。
鸣莺姓杨,是清音殿唯一有才人封号的女官。
她脸色一变,一张俏脸突然惨白,厉声道:“别吵了!皇后只宣红豆一人。红豆,你随我来吧,赵全正在外面侯着。”
侍驾?侍谁的驾?皇后?又是哪位?大周后还是小周后?为什么突然特意叫我?
我脑袋乱得像一盆糨糊,手里却连忙放下琵琶,紧着脚步跟上鸣莺,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嫣红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说不清是嫉妒、羡慕、担心还是其它。
清音殿侧殿门屋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正在不紧不慢地喝茶,见我们进来,忙起来迎道:“杨才人,您可出来了,我这儿都快急死了,让娘娘等久了可不好。”又向我点了下头:“这位就是红豆姑娘吧,您随我来。”
说罢,向鸣莺告了辞,领着我出了清音殿。
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去其他宫殿,一路上免不了四处打量。
这宫殿远比不上北京故宫的气势恢宏,却也别有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秀气,尤其亭台楼阁、回廊水榭修得是赏心悦目。
那小太监见我一副登不了台面儿的模样,直笑着说:“红豆姑娘,您紧着点儿步子,别让娘娘久等了,以后有您看的日子呢。”
我笑答:“谢谢公公提点,公公您贵姓?”
小太监恍了一下神,表情微一赧:“做奴才的,哪当的起一个贵字儿,我叫赵全,在皇后娘娘的荣华宫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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