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那以后要靠您多照应了。”我一边客气,一边思忖皇后要召见我的用意,却百思不得其解。
荣华宫——好气派的宫殿。
历史果然不是虚构,大小周后都很得宠,一座荣华宫修得金碧辉煌,竟是我一路走来见到的最高、最豪华的建筑。
还没等我缓过神儿,赵全从正殿出来向我挥手:“快进去吧,娘娘叫你呢。”
我定了定神,打起精神走进去。
屋里窗边的卧榻上坐着一个女子,旁边的杌子上端坐两名女子,三人正在说笑,旁边立了好几个婢女。见我进来,那三个女子停了说笑,都向我看过来。
我偷眼看去,坐在杌子上的其中一名女子我认识,正是王昭仪。
我一愣,连忙跪下,敛气秉声。
卧榻上的女子开口道:“徐昭仪、王昭仪,你们看看,她就是前几日皇上从‘倚红楼’弄回来的头牌。”
一股屈辱感直窜脑门,我恨不能跳起来当场骂她几句,理智却阻止了我的行动。虽然我并不太介意自己的出身,但是被人当猴似的当众戏耍,在情感上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你抬起头来。”那女子吩咐。
人在屋檐下呀——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
那女子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我也一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是我一瞬间所能想到的形容词。难怪李煜那么宠爱她,这个女孩子,最多20岁出头,长得可真美!
李煜三十多岁,她二十岁,那么应该是小周后了?!印象中大周后好像比李煜还大一岁,并且早亡。
“给皇后娘娘、昭仪娘娘请安。”安全起见,礼多人不怪。我学着前几日嫣红的样子,强迫自己给这位观看马戏表演的看客请安。
“嗯——起来吧。听说倚红楼的红豆艳冠金陵,且善音律,连陛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说你小曲儿唱得好,今天就跟我们姐妹唱一曲吧。”
我头“嗡嗡”作响,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乡间传言多有夸大,善音律,我实在不敢当。”
“你说什么?”旁边那个我不认识的徐昭仪忽然开口问。
“啊?”我一愣,疑问之词脱口而出,“什么?”
“你刚才自称什么?”她眯缝着眼,沉着声音道,“‘我’?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就敢自称起‘我’来?来人——掌嘴!”
她一声怒喝,立刻有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太监扑过来,就要动手。
一时间我懵了,不称自己“我”还能称什么?难道这也算罪大恶极,就要挨打?
周后却一摆手:“罢了,她刚进宫,不必计较这些了,”说着把头扭向我,“你且清唱一曲《一剪梅》吧。”
我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天知道这《一剪梅》该怎么唱,让我背一阕《一剪梅》倒是可以,可是唱……
罢了,死就死吧,我硬着头皮唱道:
“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亮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落,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此情长留——心间——”
一曲唱罢,屋内一片沉寂。
我偷偷瞥了眼周后,她皱着眉,一脸的若有所思。旁边的徐昭仪沉着头,大气儿不敢出一声,王昭仪则神情古怪地打量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半晌,周后长出一口气,悠悠说道:“这曲儿是谁教你的?”
费玉清,我心想,说了你也不知道。嘴里却说:“这是我家乡的小曲儿,也叫《一剪梅》。”
“嗯哼,”一旁半晌未做声的王昭仪忽然清了清嗓子,“以后跟娘娘说话要口称‘奴婢’,知道了吗?”
我心里一“咯噔”——奴婢,迈入宫门,从此我就不属于自己了吗?
但我口里却只得称“是”。
周后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曲子听起来并不合《一剪梅》的格儿。”
“乡野之作,叫娘娘笑话了。”我生怕周后一时兴起,非叫我唱个真正的《一剪梅》出来。
“嗯,果然好嗓子,歌也唱得不错。你——叫什么?”周后慢条斯理地问。
“回娘娘,奴婢名叫红豆。”我咬着牙口称“奴婢”,却忽然发现这好像也不太困难。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可以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却象征不了一个人的思想情感。
“红豆?”周后哑然失笑,“这是行院的花名吧?你姓什么?”
“奴婢本姓蔚。”我连忙胡诌。
周后点点头:“听你嗓子珠圆玉润的,打今天起,别再叫红豆,就——改叫流珠吧。”周后掷地有声地发话。
我忽然感到悲哀,原来没有权力地位,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不能有的。
“奴婢谢娘娘赐名。”我违心地说。
周薇,如今风华正茂的你,可知道自己的命运?
“这歌——词儿倒真是坦白自然——你的家乡在哪儿?”
“奴婢的家乡是——”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着,回想听说过的五代地名,“汴京。”
话一出口,我只想抽自己大嘴巴。
开宝三年,虽然北宋还没有大举进攻南唐,但卧榻之旁岂容别人酣睡?我虽不详细了解这个时代的历史,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果然——
“哼,”周后冷哼一声,“既是宋人,因何来到南唐?”
“回娘娘,”我连忙跪下。
唉——我可怜的膝盖。编,只好继续编了。
“奴婢七岁时为避战乱,举家迁来南唐,谁知路上父母被盗贼所害,盗贼又把我卖到妓院,这才来到金陵。”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我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唉,也是个可怜孩子。来人哪——看赏。”周后吩咐道。
一个婢女走过来,把一吊钱放入我手中。
我连忙接过,叩首道:“奴婢谢皇后娘娘。”
“罢了,你下去吧!”
可怜?天下可怜人都大同小异,就算是你周后,最后还不是一样?
我悲悯地看了她一眼,正碰上她扫来的目光,她一怔,呆呆看着我。
我连忙低下头,向周后和两位昭仪一福,退身出门。
出了正殿,我才发觉身上黏黏的,竟是一身冷汗。
呼——长出一口气,回忆刚才的经过,忽然发现卧榻旁的两位昭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一直都是周后一人在唱独角戏。
权力——真的是好东西!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铜钱。和金钱最势不两立的,是尊严。谁说的话来着?太有道理了。
第五章 夜会
第五章 夜会
我被赐名的消息飞一般传遍了整个清音殿。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气还没喘匀,嫣红和紫燕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边跑还边吵着“我先问、我先问”。
“好了,两位小姑奶奶,想问什么,喘口气儿再说。”我无奈地冲这两位小姑娘笑笑。
“红豆……呃——流珠姐姐,你见到皇上了吗?”紫燕劈头盖脸就问。
“没有,”我粲然一笑,看着她失望的表情,歉然道:“荣华宫只有皇后和两位昭仪在。”
“那皇后和两位昭仪漂不漂亮?”紫燕小嘴像机关枪似的。
“漂亮,非常漂亮。”我笑着回答。
不知怎的,想到周后的命运,心里有些黯然。
“那有没有姐姐漂亮?”紫燕依旧不依不饶。
嫣红听她问得逾矩,使劲儿咳嗽了一声。紫燕也觉察到有些不对,连忙捂住嘴。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啊——”我使劲儿用手指戳了紫燕脑门一下。
紫燕不满意的嘟哝:“我不小了,乞巧节的舞蹈,我是主角儿呢!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就能见到皇上了。”紫燕一脸的期盼。
我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还能有几天?成王败寇,受罪的还不都是无辜百姓?
嫣红见我讪讪的,不好意思再问,一把拉过紫燕:“咱们走吧,让流珠姐姐歇会儿。”
“别急嘛,我还没问完呢。”紫燕很不满意,却架不住嫣红死拉硬拽。
“嫣红,”我看她们将要出门,叫道:“我一定好好跟你学琴。”
为了在这个宫廷能够生存下去,我决定学好琵琶。
嫣红扭过来冲我点点头,道:“你先休息吧,晚饭时我来叫你。”
用罢晚饭,我避开饭厅里众人波涛汹涌、足以杀死人的目光,匆匆回到自己屋里。
虽是夏天天长,光线也有些暗了。
这个陌生的宫廷,真是太可怕了!人人都有自己的一本心谱,人人又都盯着别人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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