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殿门一响,从外面走进一人。人影未到,声音先至,沉稳而有力,“是朕。是朕让她拿去弹的。”
李煜……我暗自长出一口气。他来了。并且,他站到了我这边。现在我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以后在这后宫的日子……但无论如何,现在总算躲过一劫。
我抬起头,盯上李煜的眼睛。他的眼睛碰上我灼灼的目光后变得柔软。
“琴遇知音,胜于挂壁蒙尘。”他开口对周后说,眼睛却不错地盯着我。我脸一红,连忙低下头。我还没忘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对面还有什么人!
“陛下,您——”周后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这是姐姐的焦桐琵琶,您怎么能……”周后咬着牙道。
“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李煜意味深长地说,“薇儿,我们都不该再为它所累……很多事情,我们也该放下了。”
周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张俏脸毫无血色。
“流珠,起来奏一曲吧,别埋没了这把琴。”李煜摆摆手冲我道。
我连忙应声起来,手指轻动,奏出《霓裳羽衣曲》中的一个小调。
随着音乐的流动,周后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她吃惊地看着我,显然没想到我竟然会奏这支曲子。这支曲子还是当初在清音殿,我观看紫燕她们排演《霓裳羽衣舞》,听它婉转悠扬,特意要嫣红教我的。没想到今天,我却用这支曲子来向周后示好。
一曲完毕,周后疲倦地冲我摆摆手,“罢了,蔚婕妤,我乏了,你——先回去吧。”
我躬身一福,正准备出去,忽听李煜说:“既是如此,朕也先回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倒抽一口冷气。李煜这是要干什么?竟丝毫不顾忌周后的感受?
我偷眼看去,周后紧盯着李煜,眼里竟闪着泪光。
我默默跟着李煜出了荣华宫,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正胡思乱想间,李煜忽然叫我:“流珠。”
“啊?”我尴尬地脸一红,四下看去,才发现我们竟来到红罗小亭。
这亭里的布置竟与外面看来截然不同。
亭内放置一榻,榻上铺着锦衾绣褥。旁边桌凳茶具竟一样也不少。
李煜屏退左右,欲言又止:“小翠——”
“小翠怎么了?”我心“咚”地一下,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翠——死了。”
“死了?”我眼前一黑,身子猛一踉跄,李煜忙伸手扶我。
“死了?怎么会?这才刚两个月……”
“你离开的当晚,小翠就——悬梁自尽了。”
当晚,当晚——小翠呀——
生的希望,是我给你的;生的绝望,同样是我给的。小翠,对你的承诺,我始终未忘,你——竟不等我……
我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却仍觉得憋得厉害。大脑一片昏沉,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流下,“死了……就这样死了……”
我喃喃低语,声音却被李煜的胸膛吞没。
没有言语,他就这样静静拥着我。
“死了也好,”半晌,我止住哭声,“死了,就没有人再能左右她的命运了。她的命运,最后,由她自己掌握了不是吗?”
我们的命运呢?又掌握在谁手中?
“陛下,”我抬起头紧盯着李煜的眼睛,“名垂青史,江山美人,对您来说,哪个更重要?”
“名垂青史?江山美人?”李煜困惑了。
唉——我怎么能得到答案呢?不光李煜,这个宫廷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我又能问出什么?
我呢?我又何尝知道自己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被历史牵着走,我不能让李煜的生命在风华正茂的年华终止。
生命!有什么能比生命更可贵?
什么青史留名?什么江山美人?若没有了生命,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连小翠都能用生命来对命运做最后反抗,我们为什么要被命运牵着走?又有什么能比用生命的反抗更可悲、可叹?
最不济,还有死!
“李煜,我要救你!”我咬着牙,紧盯他的重瞳。
什么“德轻志懦,非人主才”?!
我不信!我偏要逆天而行!我偏要改变历史!
“李煜!我要救你,不惜一切代价!”我又重重的、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流珠,你醒醒啊!”李煜以为我被魇住了,使劲摇晃我。
我把头埋入他的胸膛,低声啜泣起来。
妈妈,阿辽,如果我真的无法回去,注定要生活在这个时代,希望你们能支持我,希望你们能告诉我这个选择是对的。
现在,无论如何,我,必须坚强!
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坚强!
第十一章 请命
第十一章 请命
战争的阴云很快就笼罩了南唐。
开宝四年,宋军灭南汉。
物伤其类,南唐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整个宫廷更是谈宋色变。
过完年,李煜的意志逐渐消沉,来到瑶光殿也是话语不多。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历史正朝着既定的方向稳步发展。我——一个十七岁的弱质女流,在南唐的皇宫里,能做些什么?
阴历三月初五,一直到掌灯,李煜都没有来瑶光殿。
逢单日夜宿瑶光殿已是这半年来他雷打不动的规矩,我也曾劝过他不要如此张扬,他却不听。后宫嫔妃见皇帝如此,加上战争阴云的笼罩,也都不再随意惹我,日子倒也过得太平。
今天,执行了半年的惯例忽然出现意外,我便有些坐立不安,生怕他在朝堂上遇到什么难题。
戌时……亥时……李煜仍没有来,我已急得在屋里团团乱转。因为知道皇帝会来,庆岚她们逢单日都不敢睡得很早。今天,庆岚自告奋勇在侧殿伺候。
她也没想到李煜到这个时候还没过来,便劝我:“婕妤,您甭等了,陛下说不定下榻别殿了!”
我摇摇头。这半年的朝夕相处让我对李煜有了一定了解。他是个专情的人,一旦认定,便至死不渝,就像他对大周后。这半年,我也许还未能完全替代大周后在他心中的地位,却已是其他后妃无法企及的了。这从他对待后妃的态度上即可看出。这半年来,他单日下榻瑶光殿,双日入住荣华宫,几乎已成规矩。虽然偶尔也会临幸其他嫔妃,却从未占用过单日。如果单看皇帝临幸的次数,我竟赫然已超越了小周后。
但因为我在后宫并不争什么,所以一直到现在也只是个婕妤,连个贴身婢女也没有。周后见我如此韬光养晦,不会威胁她的地位,倒也不再找我麻烦。
可是今天……而且现在又是多事之秋,怎么能叫我不担心?我满腹的心事,却无法对庆岚说,只能一个人唉声叹气。
庆岚见我这样,便说:“婕妤,您若实在放心不下,何不去澄心堂看看?”
经她提醒,我心思一动。对啊!李煜不来,我为何不能过去?
我冲庆岚一点头:“好,我过去看看,你先歇吧。”
庆岚连连摆手:“婕妤,那怎么行?我陪您去!”
“不必了,庆岚,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给我准备个灯笼就行。”
庆岚见拗不过我,只好给我准备了一盏琉璃宫灯,送我出来。
出得瑶光殿,我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虽说宫里各处都点着灯笼,但这么大的宫殿,这点儿灯光还是显得十分微弱,我又是第一次夜间出来,不禁有些害怕。
行至御苑群花,灯光越发暗了,我只得加快脚步,想赶紧穿过这条长长的廊子。
初春的夜里,风还是很冷的,又夹着湖上的水汽一吹,我不禁激灵灵打一个冷战。
恍惚间,我似乎觉得红罗小亭外面的回廊上有人影一闪,不禁毛骨悚然。
“谁?”我厉声喝问。
“流珠,是你吗?”那边传来李煜的声音,“是朕在这儿。”
呼——我松了一口气,紧步过去:“皇上,怎么是您在这儿啊?也不点灯,吓死我了。”我转至亭中,将亭里的烛火用手中的灯笼点亮,四下看去,发现只有李煜一人。
“皇上,怎么只有您自己?下人们呢?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做什么?”我连珠炮似的发问,可当目光触及李煜的眼睛,倏然顿声。
他哭过?我一愣,为何眼睛红红的?
李煜不答反问:“这么晚了,你为何会一个人来这儿?”
“已经三更了,奴婢在瑶光殿等得着急,便想去澄心堂看看。”
李煜一笑,笑容被红红的眼睛一衬,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怎么?才一天没见,就想成这样?”
我脸一红,这才发现刚才的话有些暧昧,忙回转话题:“陛下,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啊?连个灯也不点?”
李煜笑容僵在脸上,叹了一口气,脸转向窗外:“朕……不想这样子去瑶光殿。朕想在这儿静一静。”
这么说,他站在这儿已有几个时辰了?果然让我猜中了大概。
我忙问:“陛下,您有烦心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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