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口应道。
“朕——不懂你。四年前在朕的朝堂上对答如流的李子光,两年前在文德殿内不卑不亢的李子光,刚才在坤宁殿里卑躬屈膝、一味退让的花蕊夫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原来,他以为我刚才是卑躬屈膝、一味退让。我怎么能不卑躬屈膝?他怎能理解人在屋檐下的悲哀?
我心一酸:“陛下可听过‘南桔北枳’的故事?一种果树,你把它移栽到不同的地方,它尚且结果不同,何况是人?”说完此话,我心里暗自有些后悔,今天上午的事已把他惹得有些恼怒,这次不知又会怎样。
谁知,赵匡胤不怒反笑:“哈哈,‘南桔北枳’说的是物,而你是人,你的话,又让朕看到了几分李子光的风采,真好啊——”说着,一捻我的手,把我拉入怀。
原来,他是恼怒我的顺从,而不是反叛?!我一愣,这个赵匡胤——
正胡思乱想间,我忽然感觉赵匡胤在轻啄我的脖子,一惊,忙挣脱他,跪下:“陛下,您说要给我些时间,请您——不要逼我。”
他弯下腰,捏起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毫不遮掩地盛满了恼怒和欲望。
我脸一红,他却浑身一松:“罢了,起来给朕唱一曲儿吧,朕听说你的歌喉不错,朕要你唱给朕一个人听。”
我赶紧点头,拿过焦桐琵琶,轻轻一拨,一曲《宽恕》倾泻而出,我唱道:
“如是我闻,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走你的路,男儿泪女儿哭。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你是我的坟墓,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如是我闻,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一个输一个苦。
宁愿你恨得糊涂,中了爱的迷毒,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你给我保护,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爱比恨更难宽恕?”
一曲歌毕,赵匡胤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流珠——连你的曲子也……你真是太不同了!朕,真不明白。为什么?像你这样一个人,心里心心念念想的人竟会是李煜?为什么?”他喃喃低吟着,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朕哪一点比不上他?‘胡汉不归路’,在你心里,朕和李煜,究竟谁是‘胡’?谁是‘汉’?”
我心里一颤。你有天下,李煜没有;你有安定,李煜没有;你有尊严,李煜也没有。你富有四海,后宫佳丽三千,而李煜只有我一个人,可是现在……我痛苦地闭上眼——李煜输了,但苦的人……
半晌,赵匡胤忽然问:“李煜曾伤过你吗?”
“不——没有。陛下为什么这么问?”我惊讶地抬头。
“你方才唱——‘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那么,谁欠你幸福?”
我不曾想到戎马出身的赵匡胤竟会如此敏感:“回陛下,欠我幸福的是——命运。我不明白,难道爱真的比恨更难宽恕?”
“爱?恨?命运——”赵匡胤困惑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闪耀,“流珠,朕却感谢命运,感谢它把你带到我身边。感谢它让我认识那个男装出使的你,那个面对君王对答如流的你,那个不卑不亢的你,那个深情款款的你。流珠,你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朕如此着迷?!”
赵匡胤迷乱地一边说着,一边吻我。
我一惊,天——他在干什么?
我重重磕头,大声惊呼:“陛下——”
赵匡胤也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陛下,请不要逼我。”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良久——
“唉——”他长叹一声,一甩袖,走出福宁殿。
第二十四章 偶遇
第二十四章 偶遇
自从那夜拂袖而去,几个月来赵匡胤再未踏入过福宁殿一步。我似乎刚被封妃,就立刻被打入冷宫,连那日皇帝亲自赐戴手镯的荣宠也不再被人提起。
这几个月来,皇帝虽然并未踏足福宁殿,该有的赏赐却是一点儿不少。但这些都像是附在皮上的毛,在其他后妃眼里是不值一提的。那夜皇帝临幸福宁殿,一曲笙歌后皇帝气恼而去的消息早就在后宫成了公开的秘密。后妃包括宋皇后看我的眼神都明显带了些的悲悯。我也不想争辩什么,这样最好,反而给我减少不少麻烦。
这些日子,我很少踏出福宁殿,即使出门,除了常例给皇后请安,只会去御花园东北一隅。
随着天气转暖,御花园逐渐郁郁葱葱起来。尤其是东北角,有一个颇似红罗小亭的亭子。只不过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凉亭,完全敞开,没有任何遮蔽和装饰。
我喜欢来这儿还因为它靠近御花园墙角,没有路通向外面,又被四周灌木丛环抱,比较偏僻,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所以这儿没有纷争、没有烦恼,可以避开各种各样探究的目光,静静弹会儿琵琶。
一大早,我正坐在亭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远处传来庆奴惶急的脚步声。我一咧嘴,这个小丫头,这么久了,始终没学会稳重点儿。
我一抬头,她已顺着羊肠小道绕过灌木丛,跑至亭里。
“小姐,您怎么坐在这凉石头上啊?”这么长时间了,她始终不肯改口。此时一转过来看见我坐在台阶上,便嗔怪我。
我知道她一啰唆起来就没完没了,便一笑,不答反问:“又有什么事儿啊?一大早着急慌忙的?”。
“小姐,”她脸色一变,喘着粗气,却压低声音说,“周后进宫了!”
“什么?”我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心知不会有其他人听见,便问,“她进宫做什么?”
“宋皇后大宴前朝宫妃,她是奉旨进宫的。”
“是吗?”我放下心来,“那她现在在哪儿?”
“正在坤宁殿呢……方才我见到庆鹃,她让我把这个给您。”说着,她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我知道庆鹃是周后的贴身丫鬟,连忙把纸展开,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阕词——是一阕《破阵子》,正是李煜的笔迹。其词道: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风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我心一颤。
太熟悉的词了!去年十二月投降时的那一句。
上大学时,唇上齿边,我不知背了多少遍。然而今天看来,却让我心惊胆寒。
我立刻把纸撕得粉碎,分成三个部分,分别埋入土里。
“小姐,你——”庆奴吃惊地看着我。
我颤抖着双唇:“这阕词,我会背了,早就——会背了。”说着,忍不住泪如雨下。
庆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庆奴,这会儿你还能找着庆鹃吗?”我问她。
“应该可以,皇后那儿的宴席离散还早呢,丫头们都在侧院儿候着。”
“你带我去!”我刚站起,心思一转,又说,“不行,我去太招摇。庆奴,你找着庆鹃跟她说,我有句话要带给侯爷——叫侯爷以后——别再填词了。”
“小姐,你这是——”
“你快去,一定要原话带到。”我喝道。
“好——”庆奴见我神色凛然,立即答应着跑去。
李煜——
我不要你青史留名!
什么“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我不要这些,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庆奴离开多时,我的心绪才慢慢平复,抱起琵琶一拨,一首《天也不懂情》不由自主唱出:
“云淡风轻一轮江月明,漂泊我此生恁多情。
几分惆怅,惆怅有几分?独让我自怜水中影。
甜蜜往事,浮现在心底啊,多少回忆锥痛我的心啊。
我是不是牵挂都为你?怪我爱得浓时却不懂情!
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留不住转眼成烟云。
我问天呀,天呀不应我,是不是天也不懂情?
我问天呀,天呀不应我,是不是天也不懂情?”
唱到“好梦易醒,易醒是好梦,留不住转眼成烟云”一句,我不禁眼眶又湿润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好曲子!”我正兀自伤心,忽听背后有人说话,一惊,立即回头。
赵光义深邃的眼眸不期间忽然落入眼底,我心里一凉。
他显然也是一惊:“是你?!”嘴角随即浮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今天突如其来的好奇心,还真是时候。”
“参见晋王殿下。”我连忙施礼,头皮一阵发紧。
“哼哼。”他欺身过来,紧挨着我,却并不答话。
不一会儿,我弯着的腿开始发麻,身子也不由自主摇晃起来。他伸手顺势一带,我歪在他怀里。
“晋王殿下——”我挣扎着,企图摆脱他,可是他的手却越箍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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