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这两个月来,院里有几棵草,每棵草有几片叶子,我都已经数清楚了。
冬天干冷的空气迎面吹来,我心里一爽。两月前的大雪早已化尽,金色的阳光普照大地,根本不受人间阴霾的影响。
我舒展着筋骨做着扩胸运动。被囚禁的好处只有这一点,与世隔绝,做什么都不会被打扰。
正在我奋力振臂,身上已微微出汗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圈紧,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我下意识挣扎,身体却被越箍越紧,手也被攥住,一个喑哑的声音咕哝出声:“别动,不然朕不敢保证不在这儿要了你。”
脑中电光一闪——赵光义,他终于来了。
我立即停止动作,身体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来了,两个月以来我既盼又怕的人,他还是来了。我该怎么办?求他吗?
我不想也不能继续呆在这儿。可是,求他,我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两个月以来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此刻让我不由地发抖。他和赵匡胤是如此不同,赵匡胤不屑于做的事情,他会不择手段。这在我还是“花蕊夫人”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领教了。
肩膀的压力忽然放松,赵光义扳过我的身体,盯住我的眼睛:“你在发抖?为什么?怕朕吗?”
“你觉得呢?”我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反问。
他一笑,眼中散发着的我从未见过的自信光芒猛地刺了我一下。是了,我几乎忘了,他已经是个帝王了。权力带来的尊荣,让他变得更加不可一世。
“你从来都不是个会怕人的女子,”他捏起我的下巴,嘴角带着一抹笑意,眼睛却更加锋芒,“从你第一次出使大宋时就不是。”
“陛下喜欢的不正是我这一点?”我尖锐地反唇相讥。
“哈哈哈哈——”他忽然狂笑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他的笑声惊动了屋里的庆奴,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看见院里的人,呆愣当场。
我莞尔一笑,倒身下拜,“奴婢蔚流珠参见陛下——”庆奴见我跪下,也连忙跟着跪下。
正在狂笑的赵光义一愣,收起笑容,摆摆手示意我起来。
我站起身,吩咐庆奴:“陛下驾到,还不快往屋里请?”庆奴这才反应过来,忙让开身子,请赵光义进屋。
我冲赵光义一笑:“寒屋简陋,委屈陛下了。”
赵光义皱着眉盯了我一会儿,迈步进屋。我紧跟在后面,路过庆奴面前时,握了一下她冰冷的手,告诉她放心,并示意她不要进屋。
赵光义环视了屋里简陋的陈设半晌,眉头皱得更紧了。“让你住在这里,真的委屈你了。”他回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朕会想办法给你换个地方的。”
我嫣然一笑:“无所谓的,到哪里不都是牢笼?再华丽的牢笼也是牢笼。”
“你在怪朕吗?”赵光义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困惑,手环上我的腰,“流珠,朕这样做,是在保护你呀!”
我身体僵住,不敢乱动,脑子却格外冷静:“这些我都知道……在你还没有坐上皇帝宝座时,首先想到的,是把我保护起来。你自己在风口浪尖颠簸,却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没有让我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这些……我都知道……”
赵光义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些,惊讶地看着我,眼中闪动着某种我不熟悉的光芒。他猛然攫住我的唇,疯狂的吻让我不知所措。
“不要这样,陛下,求你,不要这样——”我sy喘息着,不由自主想抗拒。
他停止了动作,紧紧抱住我,叹息着说:“流珠,你——真的让朕意外,每次见到你,都能带给朕震撼。你的胆识,你的聪慧,还有今天你的善解人意。流珠——”他顿住,把脸贴在我的头发上轻轻摩挲。
我心里一颤,想要挣开他,身上却使不出半分劲儿。“陛下,”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开口,“那么现在,我是谁?”
他松开我,不解地盯住我的眼睛。
我苦笑:“既然‘花蕊夫人’已经殉葬,那么现在我又是谁?”
他一笑:“看来应该把那些太监的嘴巴缝起来,这样把你圈在这儿,这些事你还是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现在只关心我以后要以什么身份继续活下去?”我仰头直视赵光义的眼睛,语气中的坚持让他又皱起眉。
“你——在乎吗?”赵光义迟疑着问。
果然……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果然是想这样的,得到我,锦衣玉食地圈养我一辈子,像养一只宠物,没有地位、没有名分,甚至没有人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
我猛力一把推开他,声音尖锐起来:“我在乎,我当然在乎!我可以没有地位,但我不能没有身份、没有自由,这样活着,比死更难受!”
赵光义忽然笑了,像是非常满意我的表现:“呵呵,流珠,朕就知道……”他宠溺地摸着我的脸颊,“你真像一只野性未驯的小野猫,一只美丽的野猫……”
他忽然正色道,“新年将近,宋皇后忙着祭祀先皇,西宫正缺人手,流珠,你身为皇后的胞妹,难道不应该入宫帮帮你的姐姐?”
我一愣。他竟然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个赵光义……
我立刻跪下:“奴婢遵旨。”
他微微一笑,俯身轻轻一捏我的手,将我拉起,却不再说话,转身出了屋子。
我仍呆呆地原地发愣,却听见院子里响起他的声音:“庆奴——好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以后跟着你主子,要用心侍候,知道吗?”
庆奴回答的声音我已听不真切,因为心里面乱成了一团麻。
第三十四章 针锋
第三十四章 针锋
第二天寅时未到,太监王继恩忽然来到这个小院落。自从那个腥风血雨之夜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因为昨天见过赵光义,所以清晨他的到来并没有让我十分吃惊。
天还未亮,王继恩就在窗外唤我起床。因为外面远远近近的炮竹声此起彼伏,所以我并未睡熟。听见他的声音,我忙叫庆奴一起穿衣起床。
出来屋外,王继恩见到我,并没有任何虚礼,只是微微一颔首,对我说:“这么早,打搅您了,请您收拾一下,这就跟我去宋皇后那儿。”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收拾,我们来到这儿是被侍卫架来的,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我们的。我示意他现在就可以走了。
王继恩却拦住我:“皇上吩咐,只让您一个人跟我过去,至于庆奴,陛下另有安排。”
我一愣,想反驳,却想到对着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太监说话,根本没有用,只好回身安慰庆奴。
庆奴倒很冷静,冲我点了点头,握了一下我的手:“小姐,您不用担心我,您自己要小心!”
我也点了点头:“咱们都要好好的,迟早……还会见面。”说着,泪水已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让她看见,忙转身,跟着王继恩走出去。
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出了小院儿。看来那些侍卫也接到了旨意。我琢磨起王继恩刚才的话,注意到他对我没有任何称呼,却用了“您”这个敬词。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又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想不出答案,现在也绝不是问的时候,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在后宫中七拐八绕。
周围是一片黑黢黢的,只有我们手中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院中听着炮竹声,我以为自己里中宫很近,可是出了院子,才发现那是个十分偏僻的地方,几近荒芜。
要不是有王继恩带路,让我自己走,就算是敞亮的白天,我也怕是要迷路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微明,我终于看到了错落的宫殿飞檐,又走了一刻钟,我们终于在一座宫殿门口停下。
王继恩叩门,不多时,院门“吱嘎”一响,从里面闪出一个小宫女。
“王总管啊,宋小姐接来了吗?”小宫女见是王继恩,满脸堆笑地问。
“这不是吗?还不快开门,我好回禀皇后!”王继恩的声音里带着拥有某种权力才有的威势。
那小宫女连忙大开宫门,请我们进去。看来,宋皇后的胞妹进宫之事,已是尽人皆知了。
这座宫殿并不大,只有一层小院儿、北屋正房和东西侧房,跟坤宁殿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继恩也不差人通报,径直进了北屋。不一会儿,里面有个女音传出,沉着而稳重,正是宋皇后的声音。
“你把我的妹妹接来了?”
“是,娘娘,她正在院中等候。”王继恩的声音还是带着应有的尊敬。
“那好,把她叫进来让我看看吧。”宋皇后的声音透着森然的冷意。显然这个“妹妹”是她被迫承认的,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妹妹”是谁。
一个宫女出来请我,我注意到这些宫女以前从来没有在宫里见过。来不及细想,我硬着头皮准备进去,却迎面看见低头顺目退出来的王继恩。
怎么?他要走吗?几乎被我看成救命稻草的人也要走了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应付这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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