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并不关心我的感受,对我乞求的目光也视而不见,只是又点了点头,就稳步走出去,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和停留。
算了,靠天靠地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该来的,始终躲不掉。我横下心,掀开厚重的门帘,迈步进去。
屋里的暖意舒缓了我紧张的情绪,我低下头,跪倒请安。
“罢了,起来吧,来,好妹妹,这么久不见,让我好好看看你。”正座的人儿开口。
我只得立起身,挪到她近前。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如刀子般盯在我身上的目光。
“啊——你……是你……”正座的人儿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出声。她的惊讶丝毫不出我的意料,倒是吓坏了旁边侍奉的宫女。
“娘娘,您……您怎么了?”她们惊慌失措地又是按摩她前心,又是拍打她后背,端茶倒水地忙的不亦乐乎。
好半晌,宋皇后终于重重地长喘一口气,开口:“是你——竟然是你——”
我抬眼看她,她如同看到鬼魅般脸色惨白,虽然已经平静许多,脸上的肌肉仍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忽然,她抬手示意两旁的宫女退下。那些宫女仍在为她的身体担心,不愿离开,却被她厉声喝退。
我一惊。怎么?我的出现竟让她如此愤怒?
待最后一个宫女走出屋子,宋皇后站起身来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冷笑一声:“我就奇怪,皇帝说‘花蕊夫人’因先帝崩逝,悲伤过度而自尽,不忍让人见她的遗体,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我低下头,不敢接她的话,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好!你很好!”宋皇后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话,“原来你和赵光义……原来如此……”
她的话并未说完整,却已明白地表达了所有意思。忽然,她身体晃了晃,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们也在一起,难道……难道……”她伸手扣住我的胳膊,身体在不停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我心头一震。天!她猜到了。是呀,一切都昭然若揭,不是吗?皇帝的突然驾崩、不合制度的新帝即位、应殉而未殉的妃子、二人又同时出现在皇帝驾崩的敏感时刻……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做出推断。何况,知道那晚我和赵光义在一起的只有王继恩和宋皇后。
可是……赵光义,他为何把我送到宋皇后这儿?他究竟想干什么?宋皇后,她已经怀疑我了!我又该怎么办?
我的头“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的疑团和逼问砸得我措手不及。宋皇后惊恐而尖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我,我只觉得手脚发凉,喉咙发干,浑身燥热,却连一滴汗也流不出来。
“哈!”她尖锐地惨笑一声,“先帝一直都很健康,怎么会得肿疮而我却不知道?!我不敢怀疑,也不愿怀疑,他的亲弟弟……那是他的亲弟弟啊……”她哆嗦着说不下去,眼里某种晶莹的液体闪闪发光,却流不下来。她用手使劲儿捂住嘴,凄惨的尖叫声沉闷而压抑。
怀疑——
亲弟弟——
背叛——
我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里忽然冷静下来,颤抖的手也猛然稳定。
我拨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回报给她相同的冷笑:“是呀,先帝得了那么严重的肿疮,与他朝夕相伴的皇后怎么会不知道呢?”
宋皇后吃惊地抬头看我,不知道我这一问是什么意思。
赵光义弑兄是没有任何物证的。现在宋皇后凭一己之力更不可能扳倒已经坐稳宝座的新皇帝。除非,她能找到有力的人证,比如说我和王继恩。
两个月之后,在大局已定的两个月之后,赵光义让我独自面对宋皇后,是想试探我吗?我心头一冷。
盯住宋皇后疑惑的目光,我又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先帝自从中秋之后,直至驾崩都再未踏入过坤宁殿一步。以前你们是那么夫唱妇随、伉俪相得,这可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啊,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盯着她,眼睛里带上了残忍的笑意。她的眼神由凌厉逐渐转为惊恐:“你……你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中秋节后有天深夜,先帝忽然来福宁殿……他吐血了,还说了一句话,我至今也不明白。”
“什么话?!”宋皇后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她迈步靠近我,想抓我的肩膀。
我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喉咙里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像来自地狱:“先帝说,‘德芳,皇后,好!很好!’”
宋皇后闻听此话,身子晃了晃,“噔噔噔噔”僵硬地倒退几步,“咕咚”一声软倒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皇上……先帝,他……这样说吗?”
她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点了点头。
她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我出去。
我福了一下身,转身往外走,走至门口,脑中忽然电光一闪,扭回头对宋皇后说:“我和赵光义之间,至少到今天为止,仍然清清白白。”
说完,不再看她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径直出了门。
宋皇后,同样是背叛者,我无意揭发你的丑行,但我同样无法认同你的行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帮你。何况,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只希望,我们以后能和平相处。
第三十五章 遮天
第三十五章 遮天
果然如我所料,在以后的几天里,宋皇后从未找过我麻烦,甚至真的有些像对待妹妹一样对待我,只是在没人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古怪。
正月新年里,宫里照例是该大肆歌舞庆祝的,但因为先帝新崩,一切都从了简,只是里外的鞭炮依旧响得惊天动地。
正月初三,是新年里祭祀先帝的日子。家庙的祭拜活动一早就开始了,身为先帝的遗孀,一身素服的宋皇后清晨就被接去祭拜先帝。当然,我是不能跟着的。第一,我没有这个“资格”,第二,宫里还是有不少人认识我,我活动的范围越小也就越安全。
深夜,我依然在东侧屋就寝,只是宋皇后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让我有些担心,睡也睡不安稳。
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听大门“吱嘎”一声打开。虽然外面有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但在这清冷的小院儿,这声音依旧分外清明。
随着门响,有几个宫女疾步从西屋走出。“皇后,您可回来了。啊——奴婢参见节度使。”一个宫女的声音响起,却似看见了谁,声音陡然拔高。
我疑惑的下地,靠近窗子从缝隙中向外望去。外面没有月光,但烛火的光辉还是让我看清了来人。
赵德芳!
“啊——”我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嘴,硬生生阻断溢出口的惊呼。
宋皇后示意婢女起身,斜眼看向我的屋子。尽管知道她根本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是吓了一跳,忙躲起来。
她迈步向正屋走去,却听一个男声响起:“母后,儿臣告退了,您也累了一天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德芳,你就要走了。你这一去,咱们母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怎么,现在就迫不及待要离开我了吗?”宋皇后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哽咽。
赵德芳低下头,不再搭言,跟着她进了正屋。
婢女们也跟着鱼贯而入,但不一会儿又都出来,回自己西屋的住处去了。
正屋的声音一高一低的,逐渐听不分明。我这才缓过神来,发觉自己正抖得厉害。
他们——先帝的尸骨未寒,他们竟这样明目张胆吗?
我正在发愣,忽然“叮啷”的一声,正屋传出某种瓷器摔在地上破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尖锐。
“你滚——”紧接着是宋皇后凄厉的尖叫,“滚——以后再不要来见我——”
从西屋慌慌张张出来几个宫女,却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屋门帘忽然一动,赵德芳从屋里走出,灯光依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见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冲出院子。他身后的屋子里,瓷器破裂的声音和宋皇后的哭泣声惊天动地。
那几个宫女见赵德芳离开,挪着步子进屋,却在掀起门帘的时候被里面掷出的茶杯砸了出来,不敢再动。
清冷的寒夜,无眠。我辗转反侧,猜想着正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得要领。
天刚蒙蒙亮,有人轻叩我的屋门。我穿戴整齐,开门。一个小宫女走进来,神色惶急:“宋小姐,您去看看皇后吧,她哭了一整夜,我们怎么劝她都不听。”
我点点头,压下心中的顾虑,跟着那小宫女来到正屋门口。我示意她不要跟着,自己一个人掀开帘子进去。
屋里的床榻上,宋皇后已经停止哭泣,只是呆呆坐着,见我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慢慢迈步挪过去。
“嗯哼,”我尴尬地清了一下嗓子,同时也是引起她的注意,“德芳——要去哪儿?”
宋皇后抬头,冷笑一声:“他被外放去做山南西道节度使,如你的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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