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门帘一动，刚才那个小宫女端着茶壶茶杯进来。我看着她娴熟地倒茶，从壶嘴流出的黄色液体搅起茶杯中的沫子，心里不由地发闷。

    “如我的愿？为什么如我的愿？”我直直地反问。

    宋皇后一挥手，掀翻那小宫女递过去的茶，将她推了一个趔趄，“腾”地站起，“啪”地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冷笑着说：“贱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龌龊事儿吗？！”

    我的头“嗡”的一声，只觉得嘴角一咸，伸手去拭，手上已染上一抹殷红。

    那小宫女吓得面无人色，呆呆站在那儿，浑身发抖。我冲她嫣然一笑，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出去吧，没有吩咐，别叫人进来。”

    她如同得了赦令，慌不迭地出去。我看着她离开屋子，转过身盯住宋皇后，她还在兀自恼怒：“你……你竟然还敢命令我的人，你凭什……”

    “啪”——我扬起手，毫不客气地回敬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宋皇后顿时呆住，没想到我竟敢对她动手。

    我冷冷一笑：“打我？你不配！即使我龌龊，你也绝不干净！”

    “你……你……”宋皇后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但是忽然，她平静下来，眼睛里闪出我从未见过的阴冷光芒，“对，你说的非常对。你和我，咱们谁都不干净。你的男人，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甚至能一手遮天地保住你的命，可是德……他……”说着，她的声音里又带了一丝哽咽。但转瞬，那股阴狠又回到她身上：“但是赵光义，他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

    我心里一寒。

    她想要干什么？

    “来人哪——”她忽然高叫，“宣家庙祭司前来见我。”

    一个小宫女答应着出去，不多时，几个小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穿四品服色的太监来到院儿里。

    宋皇后忽然隐去了脸上的阴沉，面容凄婉地走出去，哽咽着对那当头的太监说：“王总管，昨夜我梦见先帝，他说在那边儿寂寞得很，想找个原坤宁殿贴身儿的人过去陪伴他。我寻思许久，我的妹妹是最合适的人了，希望王总管能体察我的一片心。”

    我在屋里听着，心里一震，双腿不由地发软。她——竟要把我殉葬？！

    那太监显然也未料到会是此事，有些为难：“皇后娘娘，这殉葬兹事体大，况且先帝已经入葬，还是跟陛下商量商量的好。”

    宋皇后已然痛哭失声：“王总管，你难道不能体谅我的一片心，非要我亲自下去陪先帝吗？”

    “皇后——”“娘娘——”外面一串惊呼，像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王总管无奈的声音又传来：“既然如此，那容老臣向皇上回禀一声。”

    “王总管，”宋皇后的声音幽咽悲伤，“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皇上接我的妹妹进宫，为的就是今天啊——”说着放声痛哭，竟像对自己的妹妹十分不舍。

    我心里一阵阵发冷，几乎已经站立不稳。天哪！多么可笑的谎言，但我竟然根本无法把它揭穿，因为它听起来是那样的合乎逻辑、无懈可击！难道我今天要命丧于此了吗？宋皇后在宫里已经无法一手遮天，但是她现在能遮住我头上的一片天空，让我不见天日，就已经足够了。

    这……就是权力吗？

    屋外传来一声叹息：“皇后娘娘，既然如此，那奴才就带宋小姐去家庙了。”

    “王总管，”宋皇后的声音抽咽着平静下来，“她好歹是我的妹妹，请容她一个全尸，就在这儿，让我送她走吧。”

    宋皇后……我哆嗦着，身子不由自主地软倒在地上。她真的要置我于死地，甚至不顾后果，要亲眼看着我命赴黄泉？！

    门帘忽然一掀，宋皇后领着那几个太监走进来。她看见我坐在地上，嘴角的笑意一瞬而没。

    “你……你怎么能？你……你不能这样！”我头脑一片昏沉，说话也语无伦次。

    她欺近我，跪下来，森森地说：“妹妹，能去侍奉先帝，是你的福气呢！”她的声音虽然是哽咽的，但眼睛里却闪动着残忍而阴冷的笑意。

    “王总管，别让她有太多痛苦。”她转身对那领头太监示意。

    “娘娘放心。”他回答着，手中白光一闪，一条软凉柔滑、薄如蝉翼的绫子绕上我的脖颈。

    我一哆嗦，仿佛被电击了一下，下意识去躲。

    “不——不——”我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歇斯底里却又有气无力。

    原来面对死亡，我竟是这样的恐惧和无助。

    随着两旁的太监攥紧白绫两端，猛然一收，我的呼吸顿时一窒，无力的呼喊也被生生截断。

    不要……

    不要——我不要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勒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宫廷吗！不——我不能死，我死了，李煜怎么办？

    脖子上的压力越来越紧，我的大脑开始发木。我拼命用手向外拉扯缠在颈上的白绫，却无济于事。慢慢的，双手开始无力，头也越来越昏沉，我用尽全身的力量绷直身体，却仍无法吸进哪怕一丝一毫的空气。身体渐渐软下来，瘫倒在地上，我无奈地放弃了挣扎，胸中的窒息感让我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模糊中，我仿佛看见阿辽张着臂膀向我扑来。

    阿辽——阿辽——也许我可以回去了。

    我无力的一笑，恍惚中一双惶恐的眼睛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第三十六章 抉择

    第三十六章 抉择

    “小月——小月——回来吧，回来我身边……我不能没有你，咱们的孩子也不能没有你！”

    谁？谁在唤我？阿辽，是你吗？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头却昏昏沉沉，一片黑暗。

    “流珠——你不能走，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我不能没有你！”

    这又是谁？一双重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这是在哪儿？我究竟怎么了？

    我感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清晰，四面八方巨大的声音几乎要将我撕裂，然而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忽然，一束柔和的光在我遥远的前方洒开，短暂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定睛看去，阿辽正张着臂膀站在那束光的出口处向我招手，他的笑容温和、俊朗，一如以往。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他温暖的声音，“来啊，小月，回来吧，我知道你累了，忘记一切噩梦，回到我身边来吧。”

    我的泪汹涌而出，不顾一切地向他扑去。

    然而忽然，这黑暗世界的另一端也亮起了一束清冷的光，我回头看去，身穿一袭月色白袍的李煜静静的站在那儿，孤单而又无奈。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无法呼吸，再也迈不开步子。

    “回来啊，小月，你不属于那儿的，快点回来！”阿辽催促着我，声音里带了一丝惶急。

    我向他迈了一步，心却猛地抽痛一下。回头，那月色白袍映照着的重瞳是那样的绝望。

    我摇着头，退后一步，哭泣声从嘴角溢出。

    “阿辽，我不能走，我放不下……”

    “你放不下……小月，你宁愿放下我，放下我们的孩子吗？”阿辽的声音也开始哽咽。

    我摇着头，哭坐在地，泣不成声。

    “阿辽，我……我不愿这样，对不起……但是，我的承诺……阿辽，你离开我仍然能够很好地活下去，可是，他……他不行！”

    我哭着站起来，扭身奔向李煜。

    对不起——阿辽，对不起——

    “小月，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祝福你，希望你……不要后悔，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身后，阿辽的声音依稀传来，逐渐模糊。我努力向前奔跑，却发现，眼前李煜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

    “不要——重光——”我惊叫着坐起，发现自己一身是汗，声音更是嘶哑而无力。

    “流珠，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手一紧，被人攥住，我抬头，对上一双因焦急和恐惧而凹陷的双眼。

    赵光义！

    我苦笑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和态度去面对他，只好别开脸，低下头。

    “流珠，对不起，对不起，朕不知道那个疯女人竟然敢如此……”赵光义挨着床边坐下，捻着我的手，不住道歉。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他。这是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太宗皇帝吗？他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敢杀，会如此在乎我吗？

    我冷笑一声：“是呀，你料到她会针对我，却没想过她恨不得要杀死我。”

    握着的手一紧：“你……”

    我盯上那双憔悴的眼睛，心里一软，嘴里却不愿服输：“那一夜，流珠说过从此是陛下的人，就一定说到做到，陛下何必这样试探于我？”

    “朕没有！流珠，朕……”他否定的声音十分坚决，但接下来的话却含糊不清。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毫不退让，语气咄咄逼人，“皇上后宫粉黛三千，为何一定要让我做宋皇后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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