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芳一顿,疑惑地看我:“你知道?”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一笑:“她不过是颗棋子罢了,一颗曾经很有用、但现在已经失去价值的棋子。”
听到这句话,我像突然掉进了冰窟窿,浑身上下冷彻透骨。这个人——宋皇后寄予全部希望的男人。一把钝锥猛地锥入心底,眼里不由自主浮起泪光。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绝望的爱和背叛如此感同身受。
天哪!这是个什么世界,怎么能这样啊?!
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我一把推开他,声音冷到冰点:“这么说,现在,我是你可以利用的棋子了?”
“不——你不一样,”他急切地分辩。
“那么节度使殿下,”我愤怒得口不择言,恨不得一把抓烂他那张英俊的脸,却只能强忍着与他对话,“我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让你对我青睐有加呢?”
他看出了我的愤怒,语气更加真诚,“你不一样,你是那么美丽,同时又那么——那么独立,像……”
“所以,”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我硬生生打断,“所以在你眼中,我就仿佛一匹倔强而又美丽的野马。征服我可以满足你的全部欲望,实现你所有的价值,是吗?然后呢?然后我又是什么?”
听着我犀利而尖锐的语言,赵德芳张嘴想要说什么,我却没有给他机会。
“然后我就成了你美丽的宠物,你会带着它到处炫耀,逢人便说这是你何时何地于何人手中获得的战利品,它是多么的价值连城,你是多么的喜爱它。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只不过——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难,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会牺牲自己来救护你的宠物吗?还是会牺牲你的宠物来挽救自己的生命?”
赵德芳急得满头大汗,想要辩解却无从插口,忽然听到我这么问,竟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我冷笑着从旁边侧出身子,倒退着离开。赵德芳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未回过神来。
我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一咬牙,又折回身来,走到赵德芳面前。他猛地抬头看见我回来,一闪神,竟惊得倒退一步。
我冷笑一声,直视他说:“殿下,赵光义敢把剑交到我手中,让剑尖对着自己的心口,你敢吗?”
赵德芳听及此言,已经面无血色,难以置信地自言自语,“他把剑尖对着自己的心口?怎么可能……”
我的声音更加冰冷:“所以——你永远也斗不过他!为了太祖皇帝,我劝你,还是不要做让我成为你的女人这样富丽堂皇的春秋大梦了,好好活下去,才是你应该想的事情。”
我冷笑着摇头转身,准备离开,谁知赵德芳竟又抓住我的手。
我扭头看他,他已全无刚才的意气风发,眼睛里带上了企求。我不屑地甩掉他的手:“殿下,有句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我讨厌你这种把感情当作棋子、筹码的男人,讨厌你这种前脚吃软饭、后脚摔饭碗的男人。就冲这一点,我鄙视你!”
说完,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转身飞一般地离开。身后“咕咚”一声身体撞击到墙壁的沉闷声音让我长吐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为别人、也为自己报了一剑之仇一样。
唉——后宫的女人,谁不是“美丽的宠物”?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难,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会牺牲自己来救护你的宠物吗?还是会牺牲你的宠物来挽救自己的生命?”回想起刚才自己的这句话,我忽然打了个冷战。
如果真的到了生死攸关,李煜,你会抛弃我吗?
我的心像忽然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力的恐惧让我眼前一黑。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害怕,再这样患得患失下去,恐怕迟早有一天,我真的会疯掉。
第四十五章 入狱
第四十五章 入狱
转过颓败的宫墙,眼前突然出现的一抹华美的亮色让我一阵眼晕。我定睛一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李皇后!
如此偏僻的东宫,她怎么会在这儿?
顾不得其他,我连忙倒身下拜,同时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看样子,她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显然是在特意等我的,那么我和赵德芳的事,她看见了多少?她故意出现在我眼前的目的又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我起身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上了职业性的笑容:“皇后娘娘,您怎么到这偏僻的东宫来了?”
李皇后面无表情的上下打量我,显然是不打算和我把“天下太平”的戏码继续演下去。她冷笑一声:“贤妃呀,我是特地来看戏的。”
我听她的话如此直接,心凉了半截,刚才的愤懑变成一股无名怒火在脑中冲撞。我也不再掩饰,皮笑肉不笑地问:“哦?那娘娘可看到了好戏?”
“好!怎么能不好?一个是皇帝的妃子,一个是皇帝的侄子,真是精彩极了!”她的语调阴阳怪气的。
我恨恨地咬了咬牙。这个宫廷,无风也有三尺浪,何况今天这种情况,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索性豁出去了。我把心一横,冷笑着开口:“我以为娘娘这话应该对皇帝说去。”
李皇后一愣,倒未料到我会如此放肆,勃然大怒,一甩袖子,厉声道:“贱人,你以为我不敢吗?我是……”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冷笑着打断:“娘娘,您可千万不要告诉我您是为了大宋宫廷的面子。大宋宫的龌龊,我看得不比任何一个人少。娘娘,您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
李皇后一句话未说完,被我噎在喉中,憋得面红耳赤。可是很快,她就平复下情绪,一挥手屏退手下宫女,方开口道:“莫怪皇帝如此专宠于你,甚至不惜为你赶赴南唐,你果然是与众不同。既然是当着明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要你自请出宫,为先帝守陵。”
我心里暗自冷笑,原来是为了这个。以这种方式要挟我出宫,除去我这颗眼中钉,显然比向皇帝告状来得更直接、更高效。可惜,她太高估我,也太高估自己了。我叹了口气:“娘娘,留在宋宫,实非我所愿。您认为皇帝会放了我吗?”
李皇后也深深叹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流珠,既然如此,你只有——死。千万别怪我无情!”说完,也不看我,扭头径直向内廷走去。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从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疲倦。利欲熏心、明争暗斗,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头?
拖着疲惫的身心,我刚回到福宁殿大门前,就嗅到了屋里冰冷、血腥的气息。福宁殿所有的太监、宫女和皇帝、皇后的仆从,都整整齐齐地跪在殿外,这其中还包括庆奴。
她见我回来,拼命地向我使眼色,让我不要进去。我只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
该来的怎么都躲不掉,既然避不了风浪,不如索性坦然面对。
迈步走进大殿,我看见赵光义脸色铁青地坐在正座上,李皇后肃然垂首立在他身旁。
我跪下,深深拜下去,却并不问安。
大殿里静极了,几乎可以听见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赵光义不发话,我就静静跪着,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由平稳变得急促,又逐渐平稳下来。
“这是真的吗?”赵光义突然哑着嗓子问。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陛下所问何事?”
他脸上青筋突然暴起,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你明知故问!”
我突然觉得很滑稽。只是一顶道听途说的“绿帽子”,就能让他气成这样,那么他抢了李煜的爱人,李煜又该如何?!我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我说这是真的,他会怎样。杀了我吗?
但我只是嫣然一笑:“我不明白。”
“你——”赵光义咬着牙,“皇后说,你——赵德芳,你们……你说,这是真的吗?”
我几乎觉得这件事有些无聊了,便问:“陛下为何要我到东宫探望宋皇后?”
听见我的问话,李皇后的身子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我心底冷笑一声,看来,她根本不知道我去东宫是皇帝的意思。
赵光义点了点头,神色有所缓和,却仍追问:“赵德芳为何……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笑了笑,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想问的是赵德芳为何缠住我不放,却说:“陛下,德芳侍奉宋皇后犹如亲生母亲,您可以放心了。”
“朕是问你,他——跟你说了些什么?!”赵光义语气依然生硬。
一股屈辱感瞬间将我吞没——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沦为了这个男人的私有物品?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我昂起身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冷眼盯着他:“陛下不如直接问我究竟是不是和赵德芳有奸情!”
坐着的赵光义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冷冷一笑:“陛下难道忘记了我的出身?我曾是先帝的‘花蕊夫人’,更曾是江南国主李煜的婕妤,在这之前,甚至是金陵行院‘倚红楼’的头牌。陛下,您说,我和赵德芳会不会有奸情呢?”
听完我的话,赵光义脸色发绿,几乎背过气去。半晌,突然猛一拍桌子,俯身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死命地往旁边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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