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痛苦?”
“庆奴——”赵光义言语一滞,“她被埋在北郊了。”
北郊,乱葬岗。
我的泪汹涌而出。庆奴,这个名字终究无法被历史记住,甚至死后,连尸身也无法安宁。
“陛下,我死后,也把我埋在那儿,让我和庆奴作伴吧。”
“你说什么?!”赵光义“腾”地站起,脸色陡变,“刷”地撩开被子,看见我鲜血淋漓的双腿。
他的手开始颤抖,紧接着全身都开始颤抖,愤怒和恐惧同时充斥在他的眼睛里。
显然,在到来之前,他绝没有想到我的伤势会这么严重。
“天杀的!”我听见他怒吼一声,暴喝道,“来人!速宣御医!叫他们统统来浣衣局!”
“陛下,”我一拉他的襟袖,示意他少安毋躁。他勉强坐下,脸上青筋暴突,拳头紧攥,指甲已深嵌肉中,眼睛里充斥着暴戾的杀气。
“陛下,我想,我可能熬不过去了。我只想求你最后一件事……”
“不必说了,”赵光义忽然愤怒地打断我,“腾”地站起来,“你听着,你生,李煜生,你死,李煜死!”
我的心陡然一寒。这个君王,还是如此霸气凌人。
“所以,要想李煜继续活下去,你就必须努力活着。”他激动地说,眼睛里似有把大火在熊熊燃烧,像要把我、把他自己都付之一炬。
我抿着唇,把脸埋进臂弯,不再做声。我知道,赵光义不是在开玩笑,他说得出来,就一定做得到。
所以,要李煜活,我就不能死。
御医们急匆匆地赶来,但很快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一个个蔫蔫的摇着头。
赵光义脸色铁青,嘴唇不住地哆嗦,紧咬牙关一声不发地等待着御医的结论。
御医们偷眼看见皇帝面色不善,都不敢上前回禀。他们商量了半天,终于有个胆大的哆哆嗦嗦走出来。
“陛下……还是……尽早做准备吧……”
这句话等同于给我下了死亡通知。
赵光义一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御医的手,脸上青筋“突突”跳动:“你说什么?!你再给朕说一遍?!”他的语气之冷绝,神情之可怖,把那御医吓得“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
“来人!”赵光义突然喝道,“把这个技艺不精的饭桶给朕拉出去砍了!”
立刻有两个侍卫冲进屋里,拉起已经瘫倒在地的御医就往外拖。
“皇上,”我听见这样的命令,一惊,挣扎着扬起头,“皇上,不可以!”
赵光义眯着眼看了看我,点点头,“罢了,既然贤妃替你求情,就饶你一命。但是你们听着,”他忽然扭头看向那几个御医,目光闪出慑人的杀气,“贤妃好好的,你们就能好好的活着,贤妃若有个三长两短,朕,灭你们九族!”
那几个御医都明显地瑟缩一下,有一个甚至几乎昏厥过去。
我苦笑着摇摇头——贤妃?这话要从哪儿说起呢?
赵光义没有再强求我回福宁殿,因为御医告诉他,以我的现状,是不能再挪动半步的。男女有别,御医不能直接验看我的伤口,只能隔靴搔痒地开几副药让我煎服。他们还写了几个药方,吩咐宫女替我外敷。
赵光义派人把浣衣局团团围起来,命令浣衣女迁居旁边的紫光阁,又调来十几个宫女供我差遣,命令御医住进旁边浣衣女平时工作的小院儿,随时听候召唤。
由于与我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婉儿和阿彩理所当然地成了贴身伺候我的不二人选。
其实我哪里还能差遣别人?不喝御医的药倒还罢了,一喝那药,我立刻呕吐起来,吐的全是黑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不久,我陷入了迷迷糊糊的昏迷当中。我知道赵光义没有走,似乎也听见他在说话,但他究竟在说什么,我却听不清楚。
眼前的人和景纷纷扰扰,如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我想静下心来仔细辨析,却无能为力。我想,与其这样,倒不如让我陷入完全的黑暗当中吧。可眼前偏偏不是黑暗,偏偏有无数人影晃过。
终于,一个人影在即将略过我眼前时,放慢脚步。我像抓住根救命稻草,努力定睛看去。
眼前的人西装革履,怀抱着一个婴儿,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阿辽?”我疑惑地唤道。
他目光悲悯地看着我:“小月,事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不后悔吗?你的选择——选择留在那个不属于你的世界,真的是对的吗?”
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我想扑过去抱他,却抱住了虚无。阿辽在那儿,我却触摸不到他。
“小月,你看看这个孩子。”说着,他举起怀里的婴儿,“本来,他会是我们的孩子,但是现在……你走的太久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看见他怀中的婴儿逐渐模糊了面目,最后消失。
我们的孩子……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一瞬间,我泪流满面。
阿辽转身向远方走去。
我声嘶力竭地哭喊:“阿辽,带我走吧,求你,带我回去吧!”
但他没有回头。
“阿辽……带我走吧,我想回去……我错了……”我吃吃地唤着,忽觉额头一片冰凉。
我努力睁开眼,看见的是赵光义焦灼的眼睛。
我把头埋在臂弯,幽咽地说:“我想回家。”
赵光义听见我的声音,忙坐在我身边,急切地问:“流珠,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并不答话。
他沉吟一下,说:“流珠,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朕准许你回金陵,你也可以把你的亲人都接到京城来。”
我又摇摇头,这个专横的帝王,他怎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权力和金钱都买不来的?!
“我现在只想回家,回到我的世界,做我的平凡人。”
“流珠——”赵光义握了握我的手,似乎也感觉到自己的无奈。
“我的家乡没有无休无止的争斗,没有血腥的杀戮,也许在那儿我很平凡,甚至平庸,但是,我很幸福。”我微笑着回忆早已远离我的二十一世纪,早已远离我的家。
“流珠——”赵光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你——放心,朕不会放过伤害你的人。”
“哼哼!”我冷笑一声。时代造就思想,我怎能企求这个在斗争的漩涡中脱颖而出的帝王能够理解平凡的幸福?
我摇摇头:“陛下,到现在为止,受伤的人还不够多吗?”
我感觉到他的手微微颤了颤。我苦笑——是呀,我的想法,他怎能理解?
“陛下,”我努力抬起头,“流珠能不能问您一句,庆奴,究竟是怎么——怎么——死的?”
赵光义紧锁了眉头。
“这件事……咱们以后再说好吗?”
我的泪抛珠滚玉般夺眶而出。
“我想知道,现在就想!”
“庆奴——”他终于艰难地开口,“中秋当晚,她——悬梁了,用的是你那次被关入内监时束腰的丝绦。”
自——自尽吗?我眼前一黑,嗓子腥甜,喉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庆奴——你走的时候,带走的是希望还是绝望?或许,两者皆有吧。对我和李煜的未来你充满了希望,而对自己的生命,却是完全的绝望。
可惜,我辜负了你。
无论我们成与败,你知道自己都在劫难逃,所以你选择了提前结束自己吗?我的逃离,留给你的是无穷的恐惧和折磨,我怎会不知?可是,我还是走了,把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冷清幽寂、举目无亲的大宋宫。
庆奴,我是自私的,你倾其生命效忠的人,是个自私的人!
庆奴,独自面对死亡,独自面对那条洁白的丝绦,你有没有怪过你这个自私的姐姐?
庆奴,我知道你没有。你善良得用自己的生命,帮助别人完成那几乎无法实现的愿望,善良得把自己交付于尺组。
庆奴,那条丝绦那么柔软,却以它的温柔夺命,它如何能承载了你满腔的忠诚和热情?
庆奴,踢翻绣凳的决绝,需要多大勇气?一向胆小的你,如何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庆奴,你才刚刚二十岁呀!你让我用什么来报答你用全部生命赐予的恩情?
我伏在床上,急促的喘息,想哭,却流不出泪。
很快,喘息变成了痉挛和抽搐。
赵光义轻抚着我的背:“流珠——流珠——不要这样——不要……御医——”
御医进进出出忙些什么我已经不太清楚,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憋闷得难受,只得张嘴一口一口吐着幽积于胸中的痛苦。
鲜红,满眼都是刺目的鲜红。
“陛下,她再也不能受任何刺激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努力想睁眼去看,却一阵天旋地转。
“光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间溢出,手立刻被紧紧攥住。
“身上的伤易治,心里的伤却要如何治疗?”
“流珠——”我忽然感觉到耳畔一片温热,“你听着,朕要你活下去——为朕,或者,为李煜——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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