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婉儿,在一旁暗暗为我着急。
那宣旨的太监读完懿旨,向两旁丢个眼色,夹着大棍的太监立即就要上前架我。
一瞬间,我心思百转千回——不行,不能就这样委委屈屈地死在杖下,无论如何我都要赌一赌。
我冲领头的太监莞尔一笑:“公公辛苦了,我有个要求,望公公能够答应。”
那太监爱答不理地说:“什么事儿,赶紧说吧。”
“公公,此院是浣衣局仆婢们工作的地方,洗放的都是后妃的衣物,如见血腥,恐不吉祥。所以,烦请公公将我带到外面寻一处冷僻之所行刑。”我不卑不亢地说。
那太监冷冷地一笑:“这自然可以。”说罢,吩咐手下太监将我带出去。
到了外面四下无人之处,几个太监麻利地架好行刑用的木凳,等着我趴上去受刑。
我沉静地说:“公公,可否容我再说几句话?”
为首的太监有些不耐烦:“有什么话等受刑之后再说吧。”
我一笑:“恐怕到那时候,几位公公就有性命之忧了。”
“哦?”那太监挑起眉毛,一脸的不屑,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公公想必知道我是谁!”
“哼!”那太监冷笑一声。
“我也知道你们此行必是来夺我性命的。”
那太监这时才开始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我。
我轻轻一笑:“你们是李皇后的人,奉她之命来施刑,要我死于杖下也并非难事。只是……”
“只是什么?”他此时倒有些迫不及待了。
“只是你们想过没有,若是我已完全失去君宠,就此消失于后宫,倒也没有什么。可是,若是我并未失去君宠呢?”现在,唯一能救我性命的,大概只有权力地位高于皇后的赵光义了吧。
那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我却看到不屑的目光背后闪现一丝犹疑。
我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贤妃曾经下过监牢,可是后来居然又参加了中秋大宴;那么她现在虽然被贬入浣衣局,但下一刻将会怎样,谁能知晓?皇后现在想除掉我,当然因为我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但我现在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婢女,皇后责罚于我,导致我不治身亡,追究起来,过错也并不大。可是诸位呢?皇上找不到皇后的把柄,会找谁的麻烦呢?”
听我说到这儿,那几个太监眼里都掠过一丝惊恐。
我暗暗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到时候,恐怕第一个成为替罪羔羊的,就是你们吧?而且,如果你们真的杖杀了我,这也必将成为现实!”
那太监一挑眉,神情又带出刚才的不屑:“失宠的妃子,我们见得多了,冤死的不止你一个。”
“但是被贬之后还能每夜泽被于君王雨露的有几个?”我抱之以相同的冷笑。
“你说什么?”那太监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想必公公听说过皇上最近封了一位田美人,而且夜夜都到‘紫薇阁’去。凑巧的是,那位田美人也是出身浣衣局,而且‘紫薇阁’偏偏又离浣衣局最近。”说到这儿,我骤然顿住——有些话,不说得太明白反而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那太监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极显然,他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意思是说……”他嘴唇颤抖着,竟无法把一句话说完整。
我微笑着点点头。
他踌躇了,显然他即便是忠心耿耿,也不愿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毕竟后宫的争斗他见得太多了,往往最终的牺牲品只有下人。他来来回回地绕着凳子走,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另外三个拿杖棍的太监更是哆哆嗦嗦,满眼期待地看着他们的主心骨。
“对不起,贤妃娘娘。”他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我注意到他的语气和称呼都发生了变化。
“无论如何,这杖刑您是必须得领受的。”
我在心里暗暗地笑了,这一仗,我胜了。尽管我利用月容告诉我的信息编了谎话,但我毕竟是胜了。
我顺从地趴在木凳上,等着落下的棍棒。为首的那个太监使个眼色,行刑的太监便动起手来。
我以为他们的力道会很轻,甚至只是做做样子,但是当棍棒真的落在我身上时,我才知道,我错了。尽管隔着衣服,这沉重的疼痛还是让我呲牙咧嘴,但我尽量咬紧牙关,一声不响。
四十下很快就打完了,而我的下肢已经完全丧失了知觉。我几乎忍不住想昏过去,但是钻心的疼痛却让我的意识极度惊醒。看来,这太监虽然被我说动,决心保全我,却仍不愿得罪自己的主子,所以下手依然狠重。
他们行刑完毕,抽起凳子将我抬回住处。婉儿正在屋里焦虑地转来转去,见我回来,忙迎上来。
我勉强冲她扯出一丝微笑,示意我性命无碍,她才终于放心,转身出去替我找金疮药。
那几个太监将我放在床上,转身要走,我轻喘着叫道:“公公,请留步。”
为首的太监疑惑地回头看我,等我说话。
我示意他把其他人遣出去,才说:“公公,其实你也清楚,行刑前我的话最终目的是想让公公手下留情,保全流珠一条性命。作为回报,流珠劝你一句,回去向皇后复命后,务必尽快悄悄到皇上面前请罪,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那太监手一哆嗦,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看。
我冲他点点头:“公公,即便你只是奉命行事,也已经闯下了大祸。皇后贵为国母,你固然得罪不得,但皇上的雷霆之怒,你想想自己能承受的了吗?”
说完此话,我清楚地看见他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哆嗦着转身离开,我的冷笑浮上面庞。这位公公,流珠被杖责的事情,就烦劳你替我向皇上回禀了。我知道,这件事,赵光义也许会有所耳闻,但到那时,我会还活着吗?我的伤势虽然现在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也不容乐观。何况,背后还有虎视眈眈的李皇后,她若得知我未死,再派人来折磨我,我可就在劫难逃了。
所以……请你来替我禀告吧,虽然这样会导致你彻底背叛皇后,但也的确能救回你一命——赵光义的暴戾与冷酷,是你无法承受的。
想到这儿,我又不禁苦笑——赵光义那样残忍地伤害我,我却仍需要依靠他的权力庇护苟延残喘。
我实在是有点低估了杖责的威力。
婉儿找来金疮药,轻轻替我揭开裙子和底裤,想帮我上药。此时此刻,我已失去了痛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在被火焚烧般难受,我喊不出声,只能低声sy。然后,我就听见了婉儿倒吸一口冷气。
我强打精神问:“怎么了,婉儿?”欠起身,想回头看看自己的伤势。
婉儿扶住我:“别动,流珠,我……给你上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更引起我的疑惑。
这时,阿彩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想必是刚才婉儿出去嘱咐的。她走过来,瞟了一眼我的身体,脸“刷”地变得惨白,手里的水盆“咣当”一声落地,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啊——”她捂住嘴,迅速转身,“呜呜”地哭起来。
我心里一惊——我的下体,究竟被打成什么样子了?!
我挣扎着,拼命扭头去看,婉儿见我这样,只好过来扶住我。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噌”地一下,犹如有一柄钢刀,直接戳入我的心脏。
我一张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我紧闭上眼,伏在床上,心里只剩下疼痛和绝望。
——那哪里还是腿?我的腰以下,膝盖以上,只剩下相互粘连的横飞的血肉,和某些地方已经显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红豆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怎禁得住这棍棒的毒打?
我以为我胜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这场斗争中,不会有真正的赢家。
第五十九章 疗伤
第五十九章 疗伤
那个太监显然是怕死的,因为不到正午,赵光义就赶了过来。并且是一身朝服、风尘仆仆、气喘吁吁。
当浣衣局的人都忙不迭的迎驾时,赵光义已经坐在我的床前。不相干的人都识相地退了出去,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古以来,宫廷斗争就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浑水,离得越远越好。
赵光义坐在我身旁,我却把头埋进臂弯,并不说话。
“唉——”他叹了一下,“流珠,早知现在,又何必当初?”
我无声地笑了,原来他到这儿,是来看笑话的。
我抬起头,赵光义看见我无声的笑脸,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笑,声音却极其微弱:“陛下,如果笑话看完了,我想您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流珠,”他抚着我的头发,“你又何苦如此倔强?你的倔强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了吗?”
我的泪终于抑制不住流下来:“陛下,你又何苦执着于倔强的流珠,你的执着给你带来任何好处了吗?”
赵光义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叹了口气:“流珠,走吧,回福宁殿吧。”
我惨笑着摇摇头:“不用了,陛下,我……只想问你,庆奴……埋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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