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正沉浸在自我陶醉中,根本没有发现婉儿表情的不自然,但这一切却没有躲过我的眼睛。
我心一沉——婉儿,你是否也在期盼这样能让皇帝魂不守舍的机会?
有了期待,时间似乎就过得格外慢些。掌灯之后,仍然未见到赵光义的影子,月容有些坐不住了,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我笑话她:“怎么?咱们的大美人这么一会儿就等不了了?”其实我也有些七上八下,不知道赵光义特别的通告到底意味着什么,心里既期盼,又有些恐惧。
月容坐在我身旁焦虑地问:“流珠,皇上会不会不来了啊?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驾临紫薇阁了。”
我勉强笑笑:“皇上说过的话是不会不算,这叫君无戏言。”
我是在说给月容听吗?暗自叹息一声,我悲哀地发现,其实我是在安慰自己。
君无戏言——君无戏言——希望这句话适用于赵光义。
我们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太监拉长了声音的高叫声:“皇上驾到——”
月容“腾”地站起来,往院子奔去,眼角眉梢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也赶忙跟着出去。
到了院里,我才发现紫薇阁竟已被赵光义带来侍从的灯笼照耀得灯火辉煌,太监宫女分立两列,从紫薇阁的大门一直排出去好远,而赵光义还没到。
我一愣,他——这是要做什么?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前面,月容已经跪下候驾,见况,我也赶紧跪在她身后,婉儿、小兰和紫薇阁的其它宫女和我并排而跪。
约跪了一盏茶的时间,院外才传来太监宫女一声声的叫喊:“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我更疑惑了,这种架势,我还从未见赵光义摆过,甚至当年在福宁殿也从未见过。
疑惑间,赵光义已走进院内,院外的太监宫女也列队而入,站在院子四周,这小小的紫薇阁几乎快挤满了。
月容深叩一头:“臣妾恭迎陛下。”
我们也赶紧随着叩头。
头顶响起赵光义的声音:“免礼,都平身吧。”
我跟着月容站起来,偷眼看向赵光义,他眼睛正盯着月容,神情有些发愣,显然被月容的容貌所震惊。我暗自低头轻笑,这也难怪,白天月容的妆容已经很美了,可是毕竟一切在日光之下都明晰清楚,缺少了几分柔美。但到了晚上,这美丽被昏黄的灯光所衬托,更显得妩媚动人。
赵光义呆呆地看了半晌,一言不发。还是月容张口打破了沉默:“陛下,殿内请。”
显然她也没有见过这么大阵势,声音有些微微发抖。
赵光义晃了一下神,点了点头,却并未抬步,转身向周围的随从摆了摆手。
那些太监宫女得到命令,提着灯笼鱼贯离开,院里顿时昏暗下来。
剩下的零星几点灯火照着赵光义,他的眼睛却越发亮起来。
“田美人,正殿——朕就不进了。”说着,忽然眼神一转,盯住我,“流珠,随朕来东厢房,其他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说完,未容我们做任何反应,他径直走进我住的东厢房。
我也愣了,看向月容。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有针尖般的光芒一闪而过。
我一哆嗦——这种眼神,如此似曾相识!
顾不上细想,我迈步走进东厢房。我不知道,里面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挑帘进屋,赵光义正靠在桌旁呷茶。茶是冷的,我知道,已经一天没有人碰它了。但此刻这个皇帝正在一口一口地品着,似乎那是刚沏好的名品。
见我进来,赵光义放下手中的杯,坐下,问:“流珠,你的琴呢?”
我低头回答:“在正殿。”
“拿来好吗?”
我心一跳,转身出去。“拿来——好吗?”这究竟是命令还是请求?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这样的他,让我害怕,让我想逃。
但我知道,我不能逃,自己的命运,必须靠自己去争取。
今天,也许会是个转折。
取来琴,我硬着头皮再次踏入东厢房。赵光义仍坐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只得尴尬地开口:“陛下想听琴?”
赵光义点点头:“流珠,朕想听那日中秋宴上,你唱的第二曲。”
我的心一颤——冯延巳的《长命女》,可是他知道,那并不是唱给他听的。
我抱着琵琶未动,赵光义问道:“怎么?不愿意唱给朕听吗?”
我垂下眼睑:“陛下知道,这首曲子,不是唱给陛下的。”
烛光中,我看见赵光义的影子微微颤了颤。“流珠——有没有一首曲子,是唱给朕的?”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我抬起头,横起琵琶反弹,开口唱道:
“盼不到我爱的人,我知道我愿意再等。
疼不了爱我的人,片刻柔情它骗不了人。
我不是无情的人,却将你伤的最深。我不忍,我不能——
别再认真,忘了我的人。
离不开我爱的人,我知道爱需要缘分。
放不下爱我的人,因为了解他多么认真。
为什么最真的心,碰不到最好的人。我不问,我不能——
拥在怀中,直到它变冷。
爱我的人对我痴心不悔,我却为我爱的人甘心一生伤悲。
在乎的人始终不对,谁对谁不必虚伪。
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一切,我却为我爱的人流泪狂乱心碎。
爱与被爱同样受罪,为什么不懂拒绝痴情的包围——”
一曲歌毕,我抬眼看向赵光义。他目光下垂,若有所思,半晌,冷笑一声,沉吟道:“那也是一个中秋吧,流珠……在先帝的宴会上……”
我沉默地低下头。
“流珠,朕不明白,为何我们……会变成这样?朕对你的情意,你该明白的。”
我抬起头看他,眼睛有些发涩。“陛下,放了流珠,也放了自己吧,陛下宫里的美人,哪一个不是千娇百媚,哪一个对陛下不是千依百顺?”
“这就是你今天把月容妆扮得如此动人的原因?”赵光义站起来,凌厉的目光紧盯着我。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在这个帝王面前,我竟无法掩饰自己一分一毫。
“你还不明白吗?朕只想要你,只要你就足够了。”他忽然欺近我,捏起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
我垂下眼睑:“陛下,流珠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宫里比流珠美的女子多的是,陛下为何一定要流珠?”
赵光义一把揽我入怀,按我的头贴在他胸口:“因为——只有你,流珠,只有你才能让朕觉得自己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世上!”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我心里隐隐作痛。这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吗?觉察不到自己还活着的帝王?我听凭自己柔软在这宽阔的胸膛里,耳畔却忽然隐隐响起一声尖叫——
“啊——”小周后无助的叫声依旧凄厉。
我一哆嗦,猛地推开赵光义,心里狠狠一疼。
这种伤害,早已痛入骨髓!
我直挺挺地跪下:“陛下,君无戏言,请将流珠赐还违命侯。”
赵光义忽然一把扯起我,把我逼入墙角:“流珠,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想回到李煜身边,这样迫不及待?!朕究竟哪一点不如他,他能给你的,朕也可以,他不能给的,朕也能!你告诉朕,朕究竟哪一点不如他?!”赵光义的眼睛里盛满了盛怒,紧紧逼视着我。
我别过脸,抿着唇不回答。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他怎知感情无法用贵贱来衡量?
看着沉默的我,他忽然放手,倒退着坐在凳子上,喃喃道:“流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朕?你说过,你爱朕的,不是吗?”
我浑身颤了颤,那日的情景一幕一幕如同电影画面般又重回我的脑海。我滑坐在地,以手捂面。
这一切的一切,我曾费尽了心力想要忘记,我甚至不敢回忆在南唐与李煜曾经的甜美,因为每回忆一次,它就像一根刺一样刺痛我一次,让我痛不欲生。
赵光义,你又如何忍心这样对小周后,这样对李煜,这样对我?
我紧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缓缓唱出一曲《让我欢喜让我忧》: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爱悠悠,恨悠悠。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
才又想起我的温柔?
曾给我关怀,为我解忧,
也为我凭添许多愁。
在深夜无尽等候,
独自泪流,独自忍受。
多想说声曾真的爱你,
也想说声对不起你,
伤害注定情缘已尽,
难再续,难再续——”
我颤抖着唱完,屋内忽然静得让人窒息。
“情缘已尽……难再续……”好半天,赵光义喃喃念起来,“流珠,对李煜你可以这么多年念念不忘,为何对朕却……”说着,他哽住,偏过头,留给我一个萧瑟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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