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他被放大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抖动,似乎昭示着主人心绪的不平。
“陛下,”我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轻轻说,“放手吧!”
墙上赵光义的影子猛然一顿。他扭过头死死盯着我,那冷如冰铁的目光让我的心“突突”乱颤。对这个男人,我实在没有太大把握。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坚持会不会让他恼羞成怒。
但为了我和李煜渺不可期的将来,我已赌上一切。筹码是赵光义对我的爱怜和不舍,赌注是我自己、甚至是李煜和小周后的生命。
事到如今,我已不惜一切!
第六十三章 选择
第六十三章 选择
没有答复!回想那夜赵光义的拂袖而去,我忽然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我像一个输红了眼、准备倾家荡产押上自己最后一点筹码的赌徒,却忽然发现对手根本不屑于跟自己赌下去,早早就撤了赌局。
还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事吗?我按按自己的太阳穴,轻轻瑟缩一下——初夏的傍晚还是有些凉意。但我却不愿回去,宁愿独自一人坐在这御花园这座偏僻的凉亭里。
今天是端午节。照例,宫里很繁忙。但忙的是他们,与我无关。从早晨开始,各式各样的拜会就连续不断,但那是有身份的宫妃的特权,是月容要应付的事。晚上,宫里更是要大宴嫔妃,宫里忙得不可开交,我在紫薇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显得十分碍事。于是,寻了个空子,我躲了出来。
果然,御花园里倒是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忙着过节去了,谁还有工夫赏花呢?
唉——我轻叹一口气,仰头看看天色。这会子,宫里的宴会应该开始了。
赵光义和他的嫔妃、亲人在一起,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李煜呢?端午佳节,他也会举杯把盏来庆祝吗?会有人给他做粽子吗?
想到这儿,我心里狠狠一疼。几年之前,我不是还曾在南唐皇宫陪他过节吗?那时的我们何曾想到今日?
果然如他的词中所说“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了。我不禁轻轻哼起他的《虞美人》来: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还记得这首曲子当年是邓丽君唱的,音调婉转,不知揉碎了多少痴情人的心。现在唱起来,却只觉得一片凄凉。唱着唱着,我觉得眼睛有些发涩,心里很苦,却流不出泪。
有多久没有流过眼泪了?我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有时候心里明明非常难过,眼里却无泪。这是为什么呢?好像这一切都是从那夜李煜的探望开始的。
那夜——“不要哭了——你等的人仍然在等着你呀!”梦里的孩子拭干我的泪这样对我说。
是他吗?梦里的孩子,带走了我的泪水?
我轻轻吁一口气。可能吗?梦里……
也许是我想得太专注了,不经意间一抬眼,忽然发现眼前有个人影。
我连忙站起,肃手而立——我还没忘记自己的身份。
来的是个男人,身着便服,衣饰华美,可以判断出非富即贵。能在皇宫出入自由的,会是谁呢?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御花园?
待他走近,我偷偷抬眼观察,觉得有些面熟。他的眉宇和赵光义有七八分相似。
他走到我身旁,忽然开口问我:“你是流珠?”
我连忙福身:“是奴婢。”
他点点头:“还记得我吗?我是赵廷美。”
赵廷美?秦王赵廷美?那个因“金匮之盟”而屡被赵光义猜忌、最终因此丢掉性命的弟弟?
我忽然忆起这个温润的男子,以前在宴会上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的他一直都有礼有节,行动举止都很有分寸。
得知他的身份,我减了不少戒心。
“秦王殿下为何不在中宫飨宴,来到这里呢?”我知道今晚被邀请的都是赵光义的亲人。
他摇摇头:“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太吵。信步至此,没想到却听见你在唱歌。刚才你唱的曲子,是谁的词?”
我的心“咯噔”一跳。糟了,那是李煜的词,可是李煜此时还未把它写出来!
我连忙掩饰:“殿下,是我家乡的一曲小调,不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赵廷美微微一笑:“我还以为是重光的词呢,颇有些他的风格。”
重光——我心里微微一颤,他与李煜很熟吗?
“流珠,”他仿佛看透了我的想法,“你与重光的事,我都知道。”
我惊讶的抬头看他。我和李煜的事,他都知道?如果是真的,那么应是李煜告诉他的,这么说,他竟和李煜关系密切?
看着我疑惑的目光,他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流珠,我和重光私交莫逆。我……很钦佩他的才华,也很……你们的感情,让我扼腕。”说着,他的眼睛逐渐黯淡下去,眼神里有某种情绪在起伏。
忽然,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流珠,你愿意见重光一面吗?”
我心一惊——见重光一面?他能让我和李煜见面?
“当然愿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一出口,我就有些后悔。眼前这个人——赵廷美,我能相信他几分?在今天之前,他在我的生命里只不过是个文字符号而已。
他抿着唇点了点头:“谢谢你信任我,流珠。其实,如果不是今天皇帝曾召唤重光进宫,我也不愿冒这个险。我希望你能……劝劝他。”
什么?赵光义今天曾宣召李煜?那么他们谈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让我劝劝李煜?
赵廷美审视了我一下,又看看天色:“幸好你现在的身份是个普通的宫女,咱们得马上走,必须赶在宴会结束前回来,时间不多了。”
说着,他抬脚走出亭子。
相信他?不相信他?
一瞬间,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可是在我没做出决定之前,脚步就已跟上赵廷美的步伐。
我想见李煜的愿望竟是这样强烈!一咬牙,我不再想那些疑惑。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何况,欺骗我对赵廷美有什么好处呢?
跟在赵廷美身后,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他的侍女。我们很快走到宋宫南门,上马车,一路打马出宫,竟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出得宫外,我长出一口气。在我看来,如铜墙铁壁般的宫墙,要出来,竟也能这么简单。
我看向赵廷美,他的手也有些微微发抖。
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这样堂而皇之的在端午夜去探望李煜,岂不是太惹人怀疑了?且不说有我在马车上,单是这招人耳目的马车的主人,皇帝的宴会不参加,却到亡国之君李煜的府邸,意欲何为?这件事若传到皇帝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殿下,我们——怎样见重光呢?”我犹豫着问。
他笑笑,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今日端午,我早已奏请皇上恩准,让重光来秦王府过节,他现在还在我府上。”
哦——我舒了一口气。
看我放下心,赵廷美却皱起眉头,“今日重光见驾……”话刚开头,他却突然顿住,看着我,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我焦急地问。
他摇摇头:“唉——算了,待会儿你见到他,自然就知道了。你们的事,还是自己说清楚吧。我只希望你……替他想想,劝劝他。”
赵廷美欲言又止的话语让我心急如焚,并不长的路途中,我已问了好几遍“什么时候才能到”。
马车七弯八绕,终于来到秦王府,却并未在正门前停下,而是由角门径直穿入。
我下了马车,被秦王领进一个偏僻的院落。他嘱咐我进屋稍候,转身离去。
我进屋,却一刻也坐不住。陌生的环境带给我莫名的恐惧。希望我没有信错人,希望我这样轻率的冒险是值得的。
不多时,门外脚步窸窣,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赵廷美举步进屋,身后跟着一袭白袍的李煜。
我轻舒一口气——看来,秦王没有骗我,他是真心想帮我们的。
眼光越过赵廷美,我细细打量李煜,心里不由一哆嗦。我日夜期盼的重光啊,距离上次见面不过才数月,你的鬓角怎么就斑白了?这还是南唐后宫那个多愁善感的帝王吗?为何一夕之间苍老了这么多?
再也顾不得其它,我扑入李煜怀中。
他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圈起臂膀抱住我:“哦,天啊——流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瞬间,他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一旁的赵廷美见状,默默退出屋外,掩上门。
我把头埋入他的胸膛,想哭,却流不出泪:“重光,重光,是我,是我,你的流珠来了,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李煜抚着我的发,低下头吻我的脸,清泪沾湿了我的耳畔。他死命拥着我,好像怕我会突然凭空消失。我听见他胸腔起伏的抽咽,我多想和他一起用泪水宣泄多年压抑的情感,可是眼中无泪,我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息。
心,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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