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宫廷,又葬送了一个花样美好的青春女子。尽管远离权力中心的宋皇后得到了心灵的平静,但她却永远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幸福。
一入宫门,还有几个女子能拥有自己的幸福?
第六十六章 要挟
第六十六章 要挟
顺着原路回到华宁殿,天色仍然尚早。
婉儿正在院子里指挥宫女往正殿屋顶的水槽里灌水,好让屋里更加阴凉。她见我回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来:“娘娘,刚才田美人来过,她坐了一会儿,见等不到你,就回去了。”
“哦?”我一挑眉,“她有说什么吗?”
婉儿摇摇头:“没有,她只说好久不见娘娘,想找你聊聊。”
我点点头,迈步欲往屋里走,婉儿却踌躇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她。
她低下头,迟疑着说:“娘娘,咱们也好久没有见过田美人和……浣衣局的姐妹了,何不……”
我一笑,这个丫头,是想回浣衣局看看呀。
我点点头:“这倒是真的,那你陪我到田美人那儿坐坐如何?”
婉儿眼睛里登时放出光彩,爽利地一福身,转身交代手中的活计去了。
幸好到紫薇阁比到东宫要近得多,我拖着劳累的身体缓步往前走着,婉儿却兴奋得有些急不可耐。
紫薇阁院落的大门并没有关,我和婉儿举步径直走进庭院,恰好看见正殿里大开的窗口下,月容和阿彩在下棋。
我笑道:“二位好雅兴啊。”
正在苦苦思索的阿彩扭头看见我,“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兴奋地笑着高叫:“流珠——你来了!”说着,从屋里猛冲出来。
她冲到我面前,张开臂膀想要抱我,却看见我一身宫妃打扮,迟疑地顿住,扭头无助地寻找月容的脚步。
月容款款走出来,稳稳地福身:“参见贤妃娘娘。”
阿彩见她如此,也连忙福身:“参见娘娘,刚才阿彩失礼了,请娘娘不要见怪。”
我笑着搀起她:“阿彩,咱们还客气什么?当初我还是你手下的兵呢!”我半开玩笑地说。
兴奋的光芒又回到她身上,她扯住我和婉儿的手,大声嚷嚷起来:“你们想死我了,怎么一个个离开浣衣局都不回去看看?婉儿,贤妃是当娘娘去了,你怎么也不回去?害我手下缺兵少将的,还得向穆娘要人。”
婉儿也很兴奋,只是碍于我在场,不敢造次。
我笑道:“我这不是带着婉儿来看你了?正巧你在这儿,也省的我们往浣衣局跑了。大家都还好吗?”
阿彩的笑容更加灿烂:“好,好得不得了。一年之内,浣衣局出了两个娘娘,大家都对浣衣局另眼相看呢。平时那些作威作福的大丫头们,现在也不敢随意欺负我们了,连伙食都改善了呢!”
阿彩还想说下去,却被月容打断:“阿彩,别只顾着说话,就听你在这儿聒噪了,还不赶紧请娘娘进屋坐坐?”
阿彩脸一红,忙牵着我的手把我往正殿里拉:“是呀是呀,赶紧进屋坐坐呀,我们着实好久没见了呢。”
月容浅笑着跟在我们身后,柔声道:“阿彩,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带婉儿回浣衣局看看吗?”
阿彩一愣,随即看向婉儿:“是呀——婉儿,你好久没回去了。流……娘娘现在是贤妃了,自然不能再到那么脏乱的地方去,但你可以代表娘娘去看看大家呀。”
婉儿眼含期盼地看着我,显然想得到我的同意。
我心里一动——月容明显是在打发婉儿和阿彩离开,难道她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婉儿如释重负般拉着阿彩的手兴冲冲地跑出去。
月容站在窗前微笑着看她们离开院子,好似无意地关上窗。她这个动作更加坚定了我刚才的想法。
我坐下,浑似一概不知,轻声感叹道:“真是快呀,转眼间离开浣衣局已经那么久了,离开你这紫薇阁也快两个月了吧?”
“整整五十六天。”月容忽然接道。
我一惊,她算得竟如此仔细!
月容走至我跟前,在旁边拣了把绣凳坐下,盯着我道:“娘娘,你离开紫薇阁已经整整五十六天,这期间,皇上没有来过紫薇阁一次。”她说着,眼睛里有了泪光。
我沉默了,对此,我无能为力。
“在这五十六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娘娘,你能告诉我吗?”她继续说道。
我开始疑惑了,月容到华宁殿去找我,究竟想干什么?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娘娘,你能告诉我,皇上当初为什么要封我为美人吗?迄今为止,他甚至连碰都没有碰过我一下。”
我愣住,开始不知所措起来,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却是我无法回答的。
见我沉默不语,月容冷笑一声:“娘娘,你答不出吗?那么,我来替你回答。因为皇上以为是你告诉了我他的身份,以为是你让我来接近他,以为你想让我做你们之间的信使,是这样吗?”
我的心“突突”直跳,让月容认识赵光义,是我错了吗?明知赵光义不会爱上她,却还把她推到他身边,是我错了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我急切地问,“离开浣衣局,养尊处优地做一个妃子,虽然未必能光宗耀祖,却也能衣食无忧地生活,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月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一个男人对我的疼爱和重视,哪怕是暂时的,而不是不闻不问。在浣衣局,我至少还有朋友,可是现在我有什么?做一个地位最为卑微的宫妃,处处受人嘲讽,连太监和宫女都用怜悯的眼光看我。这怎么可能是我想要的生活?!”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流下泪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我无法改变帝王的心。”
月容苦笑一下:“我知道你不能,但你可以改变我的地位。既然当初你可以让皇上封我为美人,那么现在你就可以让皇上加封我为修仪、昭仪、甚至嫔妃。我已经不再奢求皇上对我垂青,我只想不再受别人的嘲弄,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听她说完,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为何人的欲望总是无休无止?
我冷笑一下:“田美人,对不起,请恕我无能为力。”
月容看我一眼,笑了笑,轻轻站起来:“贤妃娘娘,不久前我听到一支曲子,格外动听,便把词记了下来,娘娘也是乐中高手,请娘娘点评点评如何?”
我心里一动——她这是什么意思?
未容我细想,她已缓缓吟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我脸上肌肉猛地一跳,李煜的《虞美人》,她怎么会知道?我几乎想跳起来质问她,但我明白,现在在我面前的田月容,已不是浣衣局的月容。
我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强迫自己微笑:“好词,出语不凡哪。”
月容也笑了,紧盯我:“娘娘不想知道我是在哪儿听到的这支曲子?”
我抬眼看她:“愿闻其详。”
“好像是端午,在御花园里,”月容从容地说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脸,“我没有资格参加晚宴,只好到处散心,无意中听见这支曲子,又无意中看见秦王赵廷美,好像在他身旁还有一个女子,后来他们一起离开了。”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可惜离得太远,我没看清那女子是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前开始发黑,身体开始无法遏制地颤抖。那晚的事,她究竟看见了多少?听见了多少?
“你想说什么?!”我哑着嗓子失声问她。
看见我的失态,她眼底的笑意更盛了:“我想,皇上肯定不愿意知道自己的爱妃和自己的弟弟有染吧。”
原来如此——我的心倏然平静下来,原来她没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她只是凭猜测认为我和赵廷美有染。
我忽而笑了,站起来,流转的眼波看向月容:“田美人,其实我历来喜欢成人之美,能帮的忙我绝不会不帮。”
听到我这样说,月容脸上绽开的笑颜如同盛开的花朵一般。
“但是,”我忽然话音一顿,脸冷下来,“我不喜欢别人要挟我,从来都不!”
说完,我再也不看她,迈步走出屋子,也不等婉儿,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六十七章 谣言
第六十七章 谣言
我不知道我的傲然离去会让月容心里有什么感受,但两天之后我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后悔了。如果月容真的听见什么了呢?倘或赵光义知道我出宫私会李煜……每每想及此事,我都忍不住打冷战。
我不敢想象后果。
入夜,赵光义照例掌灯后来华宁殿吃晚饭。虽然华宁殿和乾德殿相距很近,但政务繁忙的他很少在白天出现在内廷。
赵光义进屋,脱掉外套,婉儿很自然地接过去。赵光义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吩咐上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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