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真的就这样放手？我的眼睛忽然又酸又涩。

    正屋的门帘一挑，从屋里走出一个女子，正是小周后。

    她看见我，一惊，“你——还没走？”随即紧步过来，紧攥我的手，“流珠——别走，进屋……看看重光。”说着，她的嗓音已开始哽咽。

    我无助地看着她，已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再说话，只拽着我来到门口，一挑门帘，把我推进屋里。放下门帘，自己默默出去。

    我迟疑地挪进屋，屋里的两个人已有了几分醉意。

    李煜见我进来，脸“刷”地冷下来。赵廷美见他脸色变更，回头一看，见是我进来，抿了抿唇，道：“重光，我是不胜酒力了，得出去散散酒。”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李煜想抓他的衣袖，却被他灵巧地闪开。

    我见赵廷美出去，便坐在李煜对面。然而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屋里出现一阵难堪的寂静。

    “你——怎么还没走？”李煜忽然冷着脸问，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

    “能给我一个理由吗？”我笑，尽管表情不够自然。

    “你现在的身份是皇上的贤妃，理应呆在宫里。”

    “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的笑容开始舒展，“重光，要我离开其实非常简单，你只要对我说你再也不要流珠，我立刻就走。”

    李煜抬眼，盯住我，眼睛里满溢着深深的落寞。

    我的心一颤，挪到他身旁，蹲下，握住他的手，“重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轻抚我的发，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流珠——你瞧，我连自己都战胜不了，我真的好想你，想抱你。”

    我哽咽了，把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重光，我又何尝不是？”

    我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我知道，在挣扎中相聚的我们，每一刻相拥的时光，都千金难求。

    “唉——”他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流珠，留你在宫里，你——怪我吗？”

    我摇摇头：“怎么会？重光，这是你唯一的选择，不是吗？只有这样，你、我、还有夫人，才都能得以保全。”

    李煜松开我，凝视我的眼睛，深深点点头：“谢谢你的深明大义，流珠，请记住今天你说的话，我这样做，是为了让大家都得以保全，所以，千万不要辜负我，一定要好好的——”

    说着，他从旁边的食篮里拿出一壶酒，“来，流珠，我敬你一杯。”

    酒倒满，我擎起杯，他却忽然攥紧我的手，眼睛贪婪地紧盯我杯里的酒，舔舔唇，笑得有些勉强：“这是上好的竹叶青呢，流珠，我这里常年见不到这样的好酒。”

    我心里一酸，却轻笑：“那我留给你好了。”

    李煜微笑着使劲儿点点头，握着我的手，一边将酒杯往口边送，一边说：“还是你了解我……若非皇上赏赐，我焉能有这样的口福？”

    我忽然僵住，心里一紧，另一只手猛地盖住杯口：“你说什么？这是皇上赏赐的酒？”

    李煜迷蒙地看着我，点点头。

    牵机药——七夕——生卒同日——我的脑中闪电般掠过几个词，心开始如刀绞般颤抖，彻骨的恐惧让我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这酒……这酒……难道赵光义要杀李煜？所以，他让我来——他要杀他——这样……这样了断吗？

    “这酒不能喝！”我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厉声道，声音已然变了腔调。

    “为什么？”李煜眉宇间的迷惑让我心里一阵阵发紧、发疼。

    “这酒……可能……有毒！”我不再隐瞒。

    重光，没有什么比你的生命更加重要。

    “你知道？”他忽然挑了挑眉，垂下眼睑，试图掩饰重瞳里深深的悲哀。

    他的反问如同腊月的冰霜，让我还来不及颤抖，已被冻住。我开始无法遏抑地颤抖，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紧紧抓住李煜的臂膀来维持平衡。

    “你……”我已辨认不出自己的嗓音，它哽咽颤抖得如同猎猎秋风中挣扎的枯叶，“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喝？”

    我抬头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可是他却闪躲着我的目光，看向外面，高叫：“秦王殿下，请进来吧。”

    我一惊，扭头，赵廷美带着几个武士，迈步走进屋子。刚才搬东西的小厮忽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恶魔，他们闯进来，不由分说，把我和李煜拉开，紧紧钳制住我。

    李煜深深看了我一眼，转向赵廷美：“殿下，谢谢你今天带流珠来，你的恩情，李煜今生无以为报，只有期待来世了。”

    我眼前发黑，开始一阵阵眩晕，他……

    “重光——你要干什么——”我听见凄厉的声音从我口中叫出，嘶哑而破碎，“不——不要——”

    他却并未理会我，只默默从食篮中拿出两个酒杯，擎起那壶竹叶青，斟满。

    血液开始在我脑中凝固，我拼命挣扎，企图甩开紧紧掣住我臂膀的武士，可是一切都徒劳无功。“重光——不要——不要——”

    可是我的声音制止不了他，他举起酒杯。

    “不——”我猛地转向赵廷美，“秦王，你快制止他啊——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能杀他——你怎么能杀他？！”

    赵廷美的眼睛里闪过泪光，但他却扭身，背向李煜。

    “啊——”我绝望了，疯狂地挣扎叫喊，“重光——求你，别丢下我——求你——”

    李煜深深地看着我，重瞳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流珠，记住你刚才说的话，要好好的——活下去——”说着，他执杯举至唇边，一口气喝尽杯中酒，又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李煜手中的杯滑落，摔碎在地，一如我的心，碎裂一地，无法收拾。

    他静静站着，突然全身一震，浑身的肌肉猛一抽搐，脸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他轰然倒地，牙关紧咬，四肢猛地一下一下抽搐起来。

    “重光——”我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觉得自己的心已随着他一下下的抽搐而一寸寸死去。

    忽然，他顿住，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微笑一下，重瞳倏然失去光彩。那抹笑意永远凝固在他的脸上。

    一切都静止了，一切都完结了，我的眼前一片昏暗，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不知何时武士已松了手，我滑坐在地，无法动弹。面前的李煜安详地躺着，栩栩如生，他的微笑似乎在诉说着最后的幸福。

    我挣扎过去，抱住他：“重光，地上凉，起来去床上睡好不好？”

    “你笑什么？”我抚摸着他的唇，忽然看见一滴泪落在他眼上。我赶紧伸手去擦拭，可是，一滴、两滴、三滴……泪水越来越多。

    “怎么了？重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这么多水溅在你脸上，你怎么不擦一擦？”我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可是越擦越多。

    “重光，你醒醒啊！”我疯狂地摇他，可是地上的人儿却安静地躺着，不再有回应。

    我停止了动作，紧紧抱住他：“重光——你带我走吧——一个人在宫里，我好苦啊——”

    说着，我猛地用尽全力撞向桌角，却在头触及桌角的那一瞬被人紧紧抱住。

    一个人的声音哽咽着在耳边响起：“娘娘，别这样……”

    我抬眼，看见满眼噙泪的赵廷美。我摇着头，哭喊声撕心裂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却杀了他——”

    “这是……重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你和郑国夫人，这你也知道，怎能说……”

    “选择？”我的心一阵阵发冷抽搐，“什么选择？”

    赵廷美惊讶地盯着我：“那夜我把你带出宫，不正是为了此事？皇上让重光选择，他死，善待你和郑国夫人，或是你们死，放了他。”

    赵廷美的话声音不大，却如声声霹雳，炸裂在我头顶。

    我低头看安详躺在我怀中的李煜，他的笑容显得那么心满意足。

    选择——

    选择……

    竟是这样的选择——生或死！

    ——就是朕的命，你要的话，朕也给你。

    ——流珠，有你这样待我，我李煜这一生，知足了。

    ——你，也要好好的。流珠，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难，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你会牺牲自己来救护你的爱人吗？还是会牺牲你的爱人来挽救自己的生命？

    ——如果真的到了生死攸关，重光，你会抛弃我吗？

    “重光——你骗我——你骗我——”我沙哑的声音凄厉而绝望，“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忍心用这么残忍的谎言来骗我？”

    “重光——”地上的人儿变得模糊旋转，我低头，想要仔细看清楚他的面目，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第六十九章 疯狂

    第六十九章 疯狂

    ——就是朕的命，你要的话，朕也给你。

    ——流珠，有你这样待我，我李煜这一生，知足了。

    ——你，也要好好的。流珠，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

    纷乱的画面不断闪过，妈妈、阿辽、李煜、赵匡胤……像一个个快速切换的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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