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文紧紧抱着许久未见的父亲，感慨地道：“爸，您总算是平安地来了，可把我给担心死了！”

    振华轻拍拍他的背，道：“仲文，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知道吗，我来之前一直都托人打听你妈跟美君的消息，他们告诉我，说有人看见她们都平安无恙！”

    仲文眼睛倏然一亮，惊喜地问：“爸，这是真的吗？妈跟美君都没事？”

    “嗯！”振华肯定地点头，抓住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所以，咱们在这儿也要好好地活着，因为，咱们还是要回去的！现在台湾的局势很复杂也很严峻，我不知道咱们究竟会在这儿待上几年，也不知道委员长打算什么时候再率军重整旗鼓打回大陆，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咱们不管会在台湾待多久，最终是一定要回大陆去的！咱们一定要回去，回上海跟她们团聚！”

    “嗯！”仲文坚决地点点头。

    “哦，对了，峥嵘呢？你跟他是在一起的吗？”

    “是，您找他有事？”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他！”振华的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他的父亲在掩护部队撤离时，和共／军激烈交战，不幸被炮弹击中，以身殉国、壮烈牺牲了！”

    仲文呆呆地张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跟峥嵘是至交好友，等会儿……唉，你好好劝劝他吧！”

    然而，让仲文大感意外的是，当徐峥嵘从振华口中得知父亲的死讯时，神色却是异常平静，只是含着眼泪，颤抖着双手，郑重地从振华手中接过父亲的遗物，紧紧抱在怀中。

    振华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峥嵘啊，你节哀顺便，别太过伤心了！”

    “谢谢伯父！”徐峥嵘哽咽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仲文，你陪陪峥嵘！”

    仲文默默坐在徐峥嵘身边，一时也不知该劝说他什么，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峥嵘……”

    “我没事的，仲文，我真的没事！”徐峥嵘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对他淡淡一笑，道，“仲文，陪我去海边走走吧！”

    “好！”仲文会意地点头，陪着徐峥嵘沿着海边慢慢地走着。

    081

    俩人默然走了一段路，徐峥嵘停住脚步，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厦门海岸线，道，“仲文，你不用劝我什么，你放心，我会坚强，我会振作的！因为，我妈跟我太太还在大陆等我回去呢！现在，爸已经不在了，我是她们俩唯一的依靠，所以，我不会倒下的！我不能倒，我也不允许自己倒！我要继续好好地活着，就像你说的，不管过多久，咱们都要活着回去，跟家人团聚！哪怕只剩下一口气，爬也要爬着回大陆去！”

    仲文紧紧抓住徐峥嵘的肩：“对，咱们一定要回去！”

    “仲文，我现在想喝酒，你能陪我一道喝酒吗？”

    “好！”仲文找来几坛金门高粱酒，道，“这儿没别的酒，就只有这个，你要不要喝？”

    “行，就喝这个吧！”徐峥嵘和仲文席地而坐，接连喝了几大碗酒，俩人皆有些醉意，他晃着酒碗对仲文道，“唉，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老是要打仗呢？我讨厌打仗，每次只要一打仗，就要有人死！上回打日本人，爱国跟他爸死了，这次打共／军，我爸又死了……不知道咱们俩……什么时候会死啊？”

    “咱们不能死！”仲文趴在一块大岩石上，指着前方的海岸线，含糊地道，“咱们得留着这条命回去！咱们的亲人都在那儿倚着家门，翘首期盼着咱们平安归家呢！”

    “是啊，咱们的家人都在等咱们归家呢！”徐峥嵘喃喃地道，“可是，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不知道！”

    “唉，我爸死了，这儿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妈估摸着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她要是知道了，一定受不了这个刺激的！”徐峥嵘红了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前方大声呼喊，“妈，妈——您听见我在叫您吗？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仲文也站起身，对着滚滚海浪，高声呼喊：“妈、美君，我会回来的，我会跟爸一道回来的！你们等着我啊，你们一定要等我啊！妈，美君！妈，美君……”

    就这样，在无尽的思念和焦虑的等待中，转眼之间，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这一天，振华忽然来金门找仲文：“仲文，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啊，爸？”仲文见振华神情严肃，眼睛倏然一亮，黝黑的眼眸中闪动着希望的火光，惊喜地问，“是不是委员长要准备跟大陆的共／军开战，咱们要准备回大陆了？”

    “不，不是这事！”

    仲文眼中的火光霎时熄灭，泄气地问：“那是什么事？”

    “是……有关你个人的事！”

    “有关我个人的事？”仲文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委员长说，咱们这回跟他来台湾，因为走得比较急，家眷都给留在了大陆，没法子把她们接过来跟咱们团聚，咱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也就算了，反正是一只脚已经踩进棺材里了，可你们都还年轻着呢！为了替你们纡解独在异乡的寂寞，预备替你还有徐峥嵘这些年轻人找个对象！明天，他们就会带上几位名门淑媛来跟你们见面，让你们挑选自己心中中意的！”

    082

    “爸，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爸，我的太太是美君，这辈子我决不会另娶他人的！”

    “仲文，你太年轻气盛了！”振华摇了摇头，意味地道，“你把这事往深处想一想，上头为什么特意要替你们这些年轻的高级军官找对象，而且，这些女子都是他们事先精心挑选过的大家闺秀，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上头希望你们能安下心来，以后能定定心心地替他们效力，别‘人在曹营心在汉’，人虽然在台湾，可这颗心却是时时牵挂着远在大陆的妻儿家眷！”

    “可是，爸，我已经结婚了！我有太太，美君她又没死，我不能就这么抛弃她啊！我丢下妈跟她来了台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哦，我现在还要再娶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结婚……那我岂不是禽shou不如，成了一条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以后要是回去了，我怎么面对她，我该怎么跟她解释？爸，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出这种负心的事！”

    “仲文，你听我说，这个妻子，你不能拒绝，只能接受！如果，你还打算回去的话，就应该立刻娶妻！”

    “为什么？”

    “仲文，有些事你应该看开一点，更应该看得深一点、透一点！不就是娶个女人吗？又不是要把你拉出去枪毙，这能算得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你要让上头放心，觉得你这颗心仍然是衷心耿耿的，对他们没有异心，这样，以后才有机会回去，懂吗？”

    “那美君呢？美君该怎么办？如果我现在娶了别的女人，以后我该怎么面对她？爸，难道你就不认美君做您媳妇了吗？”

    “我没有不认她！美君很好，是个贞静贤淑的好妻子、好媳妇，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咱们张家的好媳妇、你的好妻子！哪怕你现在娶了别人，我也只认她是咱们的媳妇！但是，咱们要把这些藏在心里，别挂在脸上，更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振华拍拍仲文的肩，道：“仲文，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很寻常的事，你是咱们张家唯一的独苗，美君又从未替你生下一儿半女，你要是真的再不另娶，难道你想断了咱们家的香火么？你名义上娶的是妻，可你心里完全可以把她当作是娶的妾呀！再说了，美君出身大家，是个通情达理的贤惠妻子，她一定能谅解你的，日后等咱们回去了，我会亲自跟她解释这件事的！”

    “爸——”

    “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次日，一夜未眠的仲文和徐峥嵘被一同叫到司令部，他们先是客气地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委员长知道他们辛苦，就替他们物色了几个名门千金作为妻子的人选，以作犒劳和奖赏。

    仲文神色复杂地看着大厅内几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只觉一种难言的苦楚袭上心头，徐峥嵘悄悄对他道：“别说，这几个女孩子模样长得倒是都不赖的，哎，你相中了哪个？”

    083

    仲文别过脸，缄默不语。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先挑了啊！”徐峥嵘从中挑了个眉眼颇为清丽的年轻女子，随后道，“哎，仲文，该你了！”

    仲文迟疑了许久，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到那群女子面前，逐一扫过她们秀丽的面庞，虽然，她们容貌和身段皆很出色，可他心中却是鄙夷唾弃不已，觉得根本无法跟自己挚爱的美君相比，当他走到最后一个女子前，骤然停住脚步，目光紧紧盯着她胸襟上别着的一对栀子花：“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手指紧张地卷着衣角，低着头，轻轻地说：“李慧芳。”

    “你为什么要戴这个？”仲文指了指那对如雪似玉的栀子花。

    她怯怯地抬起头：“因为，我很喜欢养栀子花。”

    仲闻呆愣地看着她，见她样貌颇为清秀，可不知怎的，她的脸竟渐渐变成一张清雅秀美的鹅蛋脸，带着一脸甜美的微笑，笑盈盈地望着自己，眼中情不自禁地浮起一层湿热的雾气。

    美君，对不起！我……又做了一件让你失望的事！我违背了对你许下的承诺……背叛了你！

    仲文静静地看着她，深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缓缓开口说：“你以后愿意跟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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