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回来!等来年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回到你身边,我们再也不会分离!”仲文坚定地道,“美君,你再信我一次!这次,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吧!”美君渐渐平复激动的情绪,定下慌乱的心神,道,“那你跟爸要多加小心,一到了台湾就要给我写信!”
“嗯!”仲文点点头,深情地凝视着美君,沉默了一会儿,道,“美君,共/军要是一旦占领了南京后,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上海!你跟妈从现在起就多呆在家里,千万别随便跑出去,尽量别靠近窗口,免得到时候被流弹误伤!哦,还有,记得一定把门锁紧,免得有游兵散勇闯进来乱抢东西!”
“共/军就要打到上海了?”美君原本已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再次激动起来,惊惶地抓住仲文的手,“那我们该怎么办?你跟爸去了台湾,我跟妈难道就呆在家里等死吗?”
“美君,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应该听说了共/军和平占领北平的事吧?爸说,他们应该也会和平占领上海的!你忘啦,孙夫人也在上海呢!孙夫人和共/党的交情非比寻常,他们怎会轻举妄动?放心吧,你跟妈不会有事的!”
随后,仲文搂着美君默然坐在床上,俩人沉浸在分离的哀伤和对未来的担忧中,都没再开口说话。
最终,仲文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美君,你拿床被褥给我!我的那条已经破旧了,想换条新的!”
“哦,好的!”美君站起身,打开衣柜,寻出一条簇新的被褥,回头问仲文,“要我帮你把被子翻好么?”
“好!”
“你想要哪条被面?”
“随你吧!”
美君取出针线盒,戴上顶针箍,拿着针线低头缝着被子,仲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默默地望着挚爱的妻子,忽然站起身,轻轻走过去,搂住美君的腰:“美君!”
“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想抱抱你!”仲文的眼中泛起一层湿热酸涩的雾气,他闭了闭眼,让这层水雾散了些。将头搁在美君肩上,慨然喟叹,道,“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你!”
美君身子一震,拿着针的手一颤,冷不丁给针给戳破手指,她忙将手指放入嘴中吮/吸着,眼泪却是止不住一滴一滴无声地掉落在被面上,仲文那醇厚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唉,真不想和你分开啊!美君,你别怪我,其实,我也不想去台湾,可是,我不得不走……不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我一定会和你聚在一起,好好陪在你身边,再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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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相信你!”
“美君,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我一定等你!我跟妈就待在上海,等你跟爸一道平安回来!”
此时,玉茹在楼下喊道:“仲文哪,菜已经热好了,赶紧下来吃吧!”
美君抹了抹眼泪,对仲文道:“妈在叫你呢,你先下去吃饭,我把被子缝好就来!”
“那我先下去了!”
仲文亲了亲她的唇,美君心慌意乱地缝着被子,手指簌簌发抖,几次都被针给戳着手指,她深吸口气,努力定下心神,把被子缝好,仔细地将被子折叠整齐,拿绳子扎好,这才站起身,下楼见仲文正在和玉茹说着什么,她将被子递给仲文:“被子缝好了!”
仲文接过被子,对玉茹道:“妈,那我走了!你跟美君一定要多加小心!”
“唉,知道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玉茹对仲文道,“你跟你爸也小心着点!”
“嗯!”仲文点点头,深深地望着玉茹,眼圈微红,忽然紧紧抱住她,“妈——”
“怎么了?”
“您……您一定要多保重!这些年,我一直在外头打仗,也没能好好孝顺您!等儿子回来以后,一定待在您身边好好儿地陪陪您!”
“妈知道你孝顺!”玉茹眼圈也红了,哽咽着道,“不过,你跟你爸都是军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妈能理解你们,不会怪你们的!反正,只要你跟你爸都好好儿的,妈也就放心了!”
仲文又转而抱了抱美君,道:“美君,我走了以后,妈就得麻烦你照顾了!”
“你就放心走吧,这是我应该做的,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妈的!”美君替他将黄铜风纪扣扣好,理了理军装,叮嘱道,“你自己也要小心!”
仲文不舍地紧紧抱住她,这才缓缓松开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捋了捋美君乌黑的发髻,俯下身,满怀眷恋地亲了亲她秀美的额头:“我走了!”
美君和玉茹一道将仲文送到门口,仲文上了车,探出身,再次朝她们俩挥了挥手,军车迅速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
这是仲文最后一次见到美君,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去了台湾之后,就再也没有能回来和她重新团聚,俩人这么一分开,就是整整半个多世纪!
仲文急匆匆回到南京,见指挥部内乱做一团,有的忙着烧毁文件,有的忙着搬运东西,徐峥嵘眼尖地瞥见他,叫道:“仲文,你上哪儿去了?”
“呃……我出去办点事!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乱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哦,刚才司令部下达命令,说让咱们把重要的军事文件立刻统统焚毁,一份也不许留,免得被共/军打过来后得知咱们的军事机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还得着个重大情报,说是蒋委员长要咱们撤退呢!”
仲文故作惊讶地问:“撤退?退到哪儿去?”
徐峥嵘的声音更低了:“台湾!”
“已经确定好日期和行程了吗?”
“现在暂时还没有,不过,应该很快了!”
079
俩人正在说话,振华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给仲文使了个眼色,他对徐峥嵘道:“爸找我有事,你先忙,等回头我再来找你!”
“好!”
振华将仲文带到一边,焦急地问:“怎么样,事情都办妥了么?”
“嗯!”
“那就好!”振华朝四周看了看,轻声道,“刚才司令部又开过会了,已经再次明确了要开拔去台湾的事,还列了一份名单,你属于头一批走的,今天晚上就要动身!”
仲文心头一惊,凝肃地点点头,问:“爸,那您呢?您什么时候走?”
“我负责断后!总之,你就甭担心我了!接下来,司令部会很忙,我也未必能赶得及送你走,以后……你就好好照顾自己!”振华抱了抱仲文,叮嘱道,“儿子啊,记着!咱们现在去台湾是万不得已的,咱们的根在这儿,咱们的家在上海,以后,咱们是一定要回来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到台湾跟你会合,你一定要记住,不管怎样,一定要回来,哪怕还剩最后一口气,也一定要回来!你……懂我的意思吧?”
“爸,我懂!您的话,我都记下了!”仲文听懂父亲话内暗含的深意,眼眶一湿,紧紧抱住振华。
振华深深吸了口气,慈爱地拍拍仲文的背,道:“我要回司令部了,你也去忙吧!”
“爸,您多保重,我在台湾等您!”
振华对他点点头,再次紧紧抱住唯一的爱子,转身离去。
当天深夜,仲文和徐峥嵘跟随着第一批撤离的国/民党军队,离开南京,踏上去台湾的漫漫征途。
仲文登上战舰,凝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默默在心中道:“妈、美君,我走了!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跟爸一道回来的,你们等我,一定要等我们回来……”
“仲文,在看什么哪?”徐峥嵘走到甲板上,将一件披风递给他,“哪,穿上吧,船头上风大得很!”
“谢谢!”
“哎,你在想什么哪,想得那么出神,我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我在想妈跟美君!”
“唉,我也想我妈跟我太太!这回,我跟爸走得这么匆忙,都没顾得上跟她们说一声,跟她们道个别交代几句话,她们一定急死了!”徐峥嵘望着暮色苍茫中的茫茫大海,惆怅地叹了口气,“唉,世事难料!咱们这一走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咱们……还能活着回来么?”
“一定能!”仲文拍拍他的肩,坚定地道,“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哪怕我就只剩下一口气,我爬也要爬回来!”
仲文到达台湾后,岛上立即进入一级警戒状态,他和徐峥嵘被一道分配至金门修建工事,终日忙碌着拉铁丝网、布地雷、建碉堡、挖坑道等。因金门离大陆很近,对面就是厦门,尤其是退潮时分,金门马屿与厦门角最近的地方仅只相距千米,用肉眼就可清晰地看见对岸,仲文和徐峥嵘每每就趁此休息间隙,一道结伴去海边,凝望着远处的厦门,思念着自己在大陆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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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中悠悠过去了半年,由于国/民党实行封岛锁国的闭关政策,隔绝了岛上与外界所有的联络方式,故而仲文无法给远在上海的母亲和美君写信报个平安,更别说打电话了,这令他内心焦虑不已!
对于外界尤其是上海的具体情况,他只能向陆续抵达台湾的战友们口中探听,得知自己撤离南京的第二天,共/产党就强渡长江,攻破南京,并在5月底攻占了上海,已在10月1日宣布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
仲文虽打听到了这些消息,却是无法得知母亲和美君的情形,而且,父亲振华也迟迟没有来台湾与他会合,令他心中更添了一份担忧。
一直到了年底的时候,振华终于平安抵达台湾和他相聚,父子俩紧紧相拥,大有恍然隔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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