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替妈想过吗,您替嫂子和我想过吗?”
黄耀祖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着满是油污的脸和手,坦然地道:“当工人有什么不好?我一不偷二不抢,堂堂正正地凭自己的劳动力挣钱,我不觉得有什么坍台丢脸的!”
“那么,您对得起爸吗?您是爸唯一的儿子,爸对您的期望一直都很高,他亲手栽培您上大学,安排您在商行里当经理帮他打理生意,难道就是为了让您当个送货的货车司机吗?”
“爸一直教我,说只要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就一定不会饿死!不管做什么,最要紧的是做的事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挣的是昧心钱,哪怕你赚得一座座金山银山,也会于心不安,晚上连安稳觉也睡不好!”黄耀祖神色一黯,幽幽地低声道,“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六块钱,单位知道我家里经济困难,就让我打报告申请补助,这样就可以领一份救济金,如果跑长途的话还另外有一笔数目不小的津贴!我算了一下,这样家里的开销基本上就够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爸的在天之灵知道了,我想,他应该也会支持我的!”
“可是,哥,您这样……太辛苦了!您……”
美君话还没说完,一个工人走过来,把一张货单交给他,粗着嗓门对他道:“嘿,黄耀祖,吃过饭了没?”
“哦,还没呢!又要出车了?”
“嗯!你把单子收好,趁着现在这个空档不忙,赶紧吃中饭吧!待会儿要是忙起来可就顾不上吃了!”工人跟他说着话,好奇地望着站在一旁的美君,“咦,她是……”
“哦,她是我妹妹,路过这儿就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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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喂,你妹妹长得可真好看哪,漂亮得简直就像是……嗯,电影明星似的!哎,你妹妹挺有钱的吧?瞧她身上穿的,是真丝绣花旗袍呢,啧啧,真气派啊,一看就知道是有钞票的人家!”工人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美君,随即又回过头疑惑地打量着黄耀祖,“哎,黄耀祖,她真是你妹妹啊?”
“嗯!”
“亲妹妹?”
“嗯!”
“这我就搞不懂了,她既然这么有钱,那你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人啊,你怎么会来这儿当司机呀?”
黄耀祖苦涩地一笑,没有回答,好在远处有人喊他去吃饭,他道:“得,那我就不跟你聊了,回头见啊!”
“美君,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别再劝我了,赶紧回去吧!”黄耀祖顿了顿,低下头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你别再来了!”
“可是,哥,您真的不适合干这个!”美君见黄耀祖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就地坐着吃饭,里面仅有半盒饭,菜仅仅只是青椒土豆丝,青椒因为被闷得时间久了,早已发黄,心疼地道,“你就吃这个?哥,咱们回家去吧!我能养活你的,你真的不能待在这儿!”
“我好手好脚的,要你养我干吗?”黄耀祖停下手中的汤匙,喟然一叹,“美君,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咱们家现在败了,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黄家大少爷,也不再是商行里风光无限的经理,我……我虽然有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也有多年谈生意的经验,可现在却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唉,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百无一用是书生’了!幸好,我以前开过轿车,现在还能靠这个勉强混口饭吃,我……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哥……”美君心知黄耀祖跟自己一样,也是个执拗的脾气,就不再规劝,含着眼泪,一直陪他吃完饭,等他上了货车,关切地道,“哥,那我不劝您了!您开车要注意安全,多加小心!”
黄耀祖关上车门,对她淡淡一笑,笑中满是无奈和忧悒,驾驶着货车缓缓离去。
美君默然凝视着货车渐渐驶远,一行辛酸的清泪无声地滑落她那秀美端丽的面庞。
她一回到家,玉茹急切地问:“美君啊,见过你哥了吗?把他给劝回来了吗?”
美君默默地摇了摇头。
“哎哟,耀祖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倔呢?你嫂子说开货车很辛苦的,他要老是不能按时吃饭,那可是很伤身体的!”玉茹皱眉道,“要不这样吧,我去劝劝他!”
“妈,您别去劝哥了!我了解他的脾气,他既然已经决定了,谁也劝不了他的!”美君抹了抹眼泪,对玉茹道,“我已经想过了,既然哥想要自食其力、靠自己的能力工作,就让他去吧!”
“那好吧!”玉茹点点头,对她道,“美君啊,妈知道你娘家出了事,现在的日子不太好过,家境是大不如前了!好在,咱们家的光景还算好,你就经常给他们送点家用过去,好歹咱们两家是世交,又是亲家,我能帮,总是会帮一些的!”
“谢谢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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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既然你现在已经打听着了仲文的消息,就别再回卫生院帮忙了,你不知道,你每天去卫生院哪,我的这颗心就吊起来,老不踏实!”
“好的,妈!以后我就在家陪着您!”
就这样,黄耀祖在运输公司当了货车司机,而美君则再也没回卫生院帮忙,一转眼的功夫,四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共/军相继攻占了山东、湖南等地,到了十月一日,毛/泽东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庄重地宣布新中国成立。
十月一日这天,是新中国成立的喜庆日子,举国欢腾,每座城市的人们都跑到街道上,纷纷以花车游/行、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等形式庆贺连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人们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和平生活!
美君和玉茹并没有出去凑热闹,俩人凄惶地立在门口,见宽阔的马路两边挤满了那些兴高采烈观看花车游/行的人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欢乐的笑容!她们俩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仿佛这个门口成了一道分界线,别人所处的,是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美好世界,而她们俩所处的,是一个充满黑暗和绝望的痛苦深渊!
俩人默然凝视,看了好一会儿,美君扶着玉茹回到客厅,玉茹撑着额头,一言不发,虽然此时正值金秋十月,秋高气爽,可她们俩却是觉得一阵阵刺骨的寒冷。
美君搂了搂玉茹:“妈,您别难过!不管共/军怎么样,只要爸跟仲文回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玉茹凄然一笑:“你爸跟仲文,他们俩会回来吗?”
“会的,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最近,我心里一直都很矛盾,我是既想他们父子俩早些回来,又不想让他们回来!”玉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如果他们俩回来,那就势必要跟共/军打仗!说真的,我只要一听见打仗啊,就害怕得腿发软心发抖!因为,只要打仗,就会有流血、有死亡,我不想他们父子俩有事!所以,有时候我想,他们父子俩真要是待在台湾不回来了,也好啊,至少没有战争,他们俩……就会好好的,不会有什么死伤!可是,他们要真不回来,我又很想他们!我想振华、想仲文……呜——我想他们,做梦都想他们!美君啊,咱们娘俩以后可该怎么办,怎么办哪?呜——呜……”
玉茹说着就哭了起来,美君也是潸然泪下,想劝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因为,玉茹说的,正是她心中所最担忧的!
时间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两个月,玉茹和美君从无线电中播报的新闻中获悉,蒋/介石已率余部逃窜去了台湾,并实行了封岛的政策,两岸的通邮、通航、通商等全部被切断,台湾,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与此同时,两边都加紧了军事布防,僵持地对峙着,战争……似乎会一触即发!
这令玉茹和美君既担心,又高兴,她们俩担心的是,如果一旦打起仗来,振华和仲文会有死伤;可又为这场可能会爆发的战争而感到高兴,因为,如果台湾那边真要打过来,那就意味着振华和仲文父子俩……就快要回来和她们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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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越发注意收听广播,还特地订阅了报纸,想要及时了解最新的局势,然而,这场令她们挂心不已的台/海之战却是迟迟都未能打起来,两岸只是继续军事对峙,双方处于互不来往的隔绝状态!
转眼之间就是半年的时间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美君窗台上那两盆郁郁葱葱的栀子花开始开花了!自从栀子花开花后,美君和玉茹每天都忧心如焚,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盼望着振华和仲文回来!每当给栀子花浇水时,美君都在心中幻想着,仲文也许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给自己一个惊喜,可令她大失所望的是,仲文……并没有出现!
日子一天天过去,栀子花渐渐开了,又渐渐谢了,直到最后一片花瓣凋零,无声地飘落在窗台上,振华和仲文父子却是没有回来!
玉茹和美君开始担心了,现在两边的关系这么紧张,音信不通,振华和仲文父子俩归来的可能,已是越来越渺茫了!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短,栀子花谢了,夏天结束了,进入了凉爽的秋天,又是到了国庆佳节,人们又涌到马路上欢庆。
这一次,美君和玉茹却是没有出去看,而是坐在客厅里暗自垂泪,玉茹含泪,默默地环顾着客厅,沉默了许久,说:“美君哪,看来,咱们娘俩得为以后……好好地打算一下了!”
“妈,您有什么打算?”
“仲文说,栀子花开的时候,他跟他爸就会回来,可现在栀子花已经谢了,他们父子俩还没回来……”
“妈,您别担心,或许,明年花开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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