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丝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只是惬意的抱着我，伸手扯下床上的毯子，将我们紧紧包裹起来。

    “对不起，小乔。”

    “为什么‘对不起’？”我扬起哭花的小脸，睁大眼睛看着他，“只要你来救我了，就没有对不起我！”

    “但……”

    “你不要否认！我知道，你来过！”我提高嗓门，成功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没有去迷雾鬼林，就不可能知道树林里有狼群和瘴气；如果你没有来找我，就不会有这块残缺的布料；如果你没有被困在里面，就不可能对我漠不关心……我知道，这些我全都知道！周瑜，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在背后默默的为了做了那么多，却只字不提，我又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懂？！你什么都不说，我会误会你的……总有一天，我会恨你的……”

    周瑜愣住，一丝诧异掠过眼底，他轻轻的为我拭去泪水，“小乔，总是说些让我措手不及的话……”

    “周瑜，别跟我玩太极！”我拂开他的手，指着他心脏的部位，“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妻子，请用这里跟我说话！”

    周瑜一怔，缓缓垂下眼帘，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在流转。当他再次抬起头，那沉静在朝阳下的轮廓模糊了，深深浅浅，带着一种忧郁的哀愁。

    心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周瑜，那个历史上“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江东的大都督，怎么会露出这么无助的表情；周瑜，那个风流潇洒豪情万丈的江东周郎，怎么会有紧蹙眉头的时候？！

    伸手，我紧紧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没救到你，那跟没去又有何区别？”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些许疲惫伤感，“我一直以为，这是你设的陷阱，所以打从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打算赴约。”

    身子一僵，艰涩的扯开唇角，半晌，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你为什么又去了……”

    “不知道……”他轻轻靠在我的头上，披散的头发拂过我的鼻息，竟带着一丝血的甜味，“我很久，没有这么不冷静了……”

    扬了扬唇，我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声来，眼泪静静的滑过脸颊，流进嘴里……是甜的？！眼泪……怎么可能是甜的？！

    “对不起……我找不到你……”

    一怔，我将脸深深的埋进他的肩胛骨里，感觉到那略微偏高的体温，“周郎，谢谢你，来找我。”他还在发热……

    “说什么傻话？！”放在我腰间的手微微一紧，“是我，连累你受了那么多苦……”

    “说什么连累？！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患难与共！”猛然间，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连忙问道：“周郎，建业的事处理妥当了吗？！”那些人，绑我作人质不就是为了引周瑜离开建业吗？他来找我，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的奸计得逞了？！

    “嗯，一切妥当。”抚了抚我的长发，周瑜轻声说道，“小乔，怨我吗？”

    “怨，当然怨！”感觉到他身子的僵硬，我兀自在他怀里笑得开怀，“但是，我知道，我的夫君心系天下，我的夫君是这个世上最优秀的男人。所以，作为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我早就有了随时翘辫子的觉悟。不过，请你相信，我的本事比一般女人厉害。下一次，下下次，若是遇到相同的情况，千万不要再上当了，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周瑜怔住，褐色的眸子淡淡的映着我的影子，他正准备说什么，只听“咿呀咿呀”的声音，华丽丽的从我们头顶飞过，还伴有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口水泡泡。

    我儿子是只小螃蟹……

    “看吧！连儿子都赞成我说的话！”动了动有些麻痹的身子，我缓缓站起来，爬上床，抱起不知何时醒来的孩子。看见我来了，小螃蟹吐泡泡吐地更高兴了，粉拳时不时的乱舞。

    “快起来，别赖在地上了。”我瞥了周瑜一眼，低下头逗着怀里的孩子。周瑜淡笑，微微吃力的撑起身子，好不容易走到我身边，缓缓坐下。

    “孩子，还没取名字吧？！”他的呼吸有些喘，似乎方才起身那一刹那花去了他所有的力气。我一怔，垂下眼帘，“等你身子好些了再取吧？！”晚点吧，再晚一点……让我儿子离那个短暂的命运远一点……

    周瑜一怔，低声道：“这个名字，我想了大半年了……”

    “晚点再取，好不好？！”这句话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有些惊人，怀里的孩子似乎也吓到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愣了愣，赶紧低下头哄孩子。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周瑜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的心一沉，他这么急于给孩子取名字，莫非是怕自己没时间……

    摇头，我尽量挽起一个美丽的笑容，“那么，取什么名字呢？”心，在颤抖，怀着那渺小的希冀，我在期盼，在祷告，乞求不是那个字……

    周瑜松了一口气，略显粗糙的手指轻抚孩子的额头，他那弧线优美的唇边浮现的笑容，仿佛能滋生出一种能融化冰川的温暖，恍惚之间，我听到了那个令我心跳停止的字——循。

    “取一个‘循’字吧，如何？”

    他问，如何？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可以改变？！心下一跳，我动了动唇，“可不可以，另外取一个……”

    “就取‘循’字吧。”周瑜淡淡的一笑，牵起我满是冷汗的手，在手心非常认真的，一笔一划的写些什么，“就是这个字。它的意思是良、善、好……”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字？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写？这半个月，这个字就如噩梦一般，时时刻刻扼制我的咽喉，叫我痛，叫我悲，却不能说出来……

    “就取这个名吧。”周瑜低下头，目光仿佛有什么在流转，绵绵不断，如春丝般将我的心一匝匝缠了起来。“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咬唇，我艰难的点了点头。改一个名字又如何？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他的命运早已注定。在生下他的那一刻，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循儿，爹抱抱。”周瑜自我的怀里接过孩子，这一动，似乎扯到他的伤口，只见他眉头皱了一下，又跟没事一般逗起了孩子。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循儿并不排斥周瑜身上那股浓重的药味，反而憨憨直笑，一串晶莹的口水华丽丽的滴到周瑜的身上。

    “小乔，循儿是不是饿了？”周瑜蹙眉，一脸好笑的看着我。

    “好像是吧？！”我接过孩子，回想上次喂孩子的时候，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小家伙大概真的饿了，一到我怀里就在我怀里乱蹭，我怔了一下，瞥了一眼完全没有自觉的某人。

    “怎么，还害臊？”突然，周瑜欺身上前，贴着我的脸十分暧昧的说道。我的脸一红，抬头瞪了他一眼，犹豫了半晌，才慢慢的拉开左边的衣裳，熟练地喂孩子。

    周瑜愣了愣，露出个淡淡的欣然的微笑，那笑容清澈剔透，在万里晴空下，竟没有丝毫渺小的感觉。他从身后拥着我们母子两，定定的看着孩子喝奶。

    静静地，连空气里似乎也泛着凉凉的甜味。

    这才是我追求的幸福呢！淡淡的，平凡的，触手可及的幸福……

    “若是能一直看着你们就好了……”

    这句话，明明是温暖的，隐含在其中的却是浓浓的忧伤和绝望！七天，如此短暂，短暂的眨眼即逝……

    温暖(四)

    一早，洗了热水澡，我便去厨房端粥。

    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淡淡的照在薄薄的积雪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走到梅苑院口，我停了下来。远远看见真娘仔细的整理药材，仿佛是感受到我追问的目光，她回头，轻轻的摇了摇头。

    心下一沉，我勉强牵起一个笑容，施施然向沁雪园走去。

    三天了，子曦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不愿意来……

    “嘎吱嘎吱”奇怪的响声，我顿了顿，快速的朝中间的院子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吩咐过不许来打扰吗？

    刚走进院子里，我便被吓了一跳。冬日里，漫天的木屑飞舞，如雪纷飞。院中，脱掉了上衣，被绷带缠的跟木乃伊一样的某人，正十分娴熟的当起了木匠。

    手中的托盘一抖，我赶紧大喊道：“周郎，你在做什么？你的伤还没有好？怎么能乱动？！快，停下！”这家伙，闲命太长了是不是？！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做这么重的活？！

    周瑜并没有停下，只是胡乱的抹了一把汗，继续锯手里那根木头。

    我心里一慌，连忙上前，捉住他的手，“周郎，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没关系。”他摇了摇头，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衫披在肩上，“我想给循儿做一个木马，等他这么高……”他比划一个高度，再往上提高了一段，“不对，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骑在上面玩了。等他长到五六岁的时候，我再送他一匹骏马……”

    “循儿才一个月，你猴急什么？！”我的心一沉，莫非，他想趁自己还活着，送他一件礼物……

    周瑜怔住，随即淡淡的一笑，“是，我太急了。我总想补偿些什么，毕竟，他出生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怔了一下，我笑了笑，伸手为他系上衣带，“你在身边也没用！我生孩子又不是你生……”拿出手绢，为他弹去身上的木屑，他没有动，只是浅笑着看着我，眼底闪烁着淡淡的光芒，那么明亮，那么炙热，仿佛炎炎夏日里的阳光，一瞬间将我整个儿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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