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这样看着我……”

    伸手，他轻抚我的脸庞，“一直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愣，呐呐的看着眼前的男子，抬手，握住在我脸上游弋的大手，将它放在掌心，一笔一划的，用简体字，轻轻的写着，“这就是我的名字。我不喜欢它……往后，你还是叫我小乔吧……”

    周瑜怔住，缓缓的握住拳头，轻轻把我揽进怀里，“虽然我不知道你写的什么，不过，我相信那一定是很美的名字，与你的人一样美……”

    咬唇，我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左手的手腕上。那里隔着厚厚的外衫，但是，我仍然看见外衫下那扭曲的邪恶的刺青，透过它，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再次如幻灯片一般，一幕幕清楚的在我脑中回放。

    我真想，扼杀东方彦这个人的存在……

    “怎么呢？”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惶惑，周瑜低下头，用眼睛询问我。回过神来，我笑了笑，“周郎，我帮你洗头吧！你看看，你的头发多脏，当心小乔今晚不陪你睡了！”

    “好……”周瑜点点头。

    “我去打水。”我慌忙转过身去，掩饰方才心中的烦乱，刚走前几步，余光却瞥见地上的影子颤抖了几下。我的心顿时一颤，周瑜，你有多痛？！

    用木桶打好热水，只见周瑜还傻傻愣愣站在那里，微微有些不知所措。叹了口气，我笑眯眯的冲他招手，“周郎，快点，水凉了。”

    周瑜怔了怔，犹豫着坐在我身旁。我解开他的发髻，手无意识的轻抚他如绸缎般黑亮的头发，又惊又叹，“好漂亮的头发，又黑又亮，完全没有ps……”

    “ps？”周瑜重复一遍，有些犹豫的枕着我的大腿，“小乔，真的要这样？”

    “嗯。”我将他按住，神秘的一笑，“周先生，现在由小的为你服务，若是有服务不周的地方，请您多多见谅。”说着，我就用手掬起铜盆里的水慢慢浸湿他的发，随后取过皂角，轻轻抹在他的发上，然后轻柔的含有一些技巧的揉搓。古代啊，什么东西都是天然的，没有什么飘柔，潘婷，海飞丝的洗发水。

    “你很熟练？”周瑜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我的服务。

    手顿了一下，我又继续揉搓，“嗯，做过洗头妹。”

    “洗头妹……”

    “就是专门替客人洗头的那种。”

    忽然，周瑜睁开眼，身子猛的前倾。我下意识的按住他，“你做什么？还没洗完呢？！”

    “为什么……”

    “闭上眼。”我在他的眼睛上蒙了一层布，接着舀了一勺水，冲刷去他发上的泡沫。他的长发，散在温温的水里，竟如水草一般，带着生命力。

    他的唇角绷得死死的，一直在抖，仿佛在隐忍着什么，“完了？”

    “还没。”拿起一旁的软布，我为他擦干头发，“等一下我在为你按摩一下头部，这样就会很有精神的。”

    倏的，他坐了起来，捉住我的手，“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那种事？！”扯了扯唇角，道，“如果一个人连生计都成问题，做的事就不会有贫贱之分了。我只知道，在我最最需要钱的时候，这份工作摆在我面前，我不得不，必须要接受！”吸了一口气，我笑了笑，拍拍大腿，“这里，只有你枕过。往后，也只有你能枕。”

    周瑜顿了一下，乖乖躺下，由着我为他按摩，只是那双手一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腕，随着我的移动而动。他的眼睛紧紧的锁住我的眉眼，眼眸里闪着微微的爱恋，柔软到心里最深处，虽然浅浅的，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的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楚，只得“嗯”了一声。

    “告诉我。”

    “什么？”

    “一切。”那声音明明那么轻，却如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我的手停在他的太阳穴处，僵在那里动不了。握住我手腕的手微微用力，迫使我回过神来，逼迫我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你的一切。”

    “一切？”视线又再次落在左腕上那醒目的刺青，蓝色的玫瑰花受到水的浸染，竟比平时妖冶几分，仿佛嗜了血一般，让人心醉却有心寒。

    “自小，我便被父母所遗弃。八岁那年，有个好心的大娘收养了我，但不久就死了。后来，我就独自一人漂泊……再后来，就遇到了你。”对于过去，我不想多说，也不想再去回想，“我承认，这并不是我的一切，但是其余的，我不想说，也请你……不要问。”

    “嗯。”他轻轻应了我一声，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却也不是先前那般，只是很轻很轻，“小乔，周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深深的触动了，我埋下头去，在他的额上印上无限深情的一吻，“周郎，无论去哪里，都不可以丢下我哦。”就算是死，我也会追你至地狱！

    睁开眼，他的眸子近在咫尺，眼睫纠缠着我的睫毛，那眸底深深的眷恋以及那深不可测的情感倾盆流泻……

    温暖（五）

    天上的玄月镶嵌在宝蓝色的天幕上，与周围的群星相映成辉。静谧的小院，白雪皑皑，因为月光反射，泛出点点的银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不小心了落了下来，美丽却也凄凉。

    今夜，是最后一夜。

    所有的一切又再一次跟我的认知背道而驰，所有的一切跟历史记录的南辕北辙。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到来产生了蝴蝶效应，我只知道，周瑜，快死了……

    琴声袅袅而来，伴随着洄香阁风铃“叮叮当当”，时而华丽，时而淡泊，时而宁静，时而焦躁，时而舒缓，时而激进……

    “风萧萧，水茫茫，暮云苍黄雁声寒。斜阳外，浪涛涛，滚滚东流辞意健。奔入海，何艰辛，长风乱石阻归程。纵南行，挥手去，直捣沧海会有时。问人生，叹华年，时不我与华叶衰。举杯醉，对月吟，愁肠千结寒声碎。长河水，奔腾急，壮志难酬空悲切。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

    端着托盘，我在门外站了许久，却始终迈不开沉重的步伐。

    琴音停了，和歌声也消失了，唯余风铃寂寥的演奏，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为何停了？”推开门，我扬起笑脸，“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都听呆了。”放下手里的酒菜，我在他身旁坐定，变戏法似地从衣袖下掏出一壶酒。

    “今夜有酒？”周瑜微微讶异。也难怪，这些日子我一直禁止他饮酒。

    我淡淡的一笑，为他斟满一杯，“今晚破例。”

    “当真？”周瑜就像一只偷腥的小猫，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一杯已经下肚。我浅浅一笑，为他满上一杯，看着他喝下去。

    “酒里下了什么？”勾起一抹淡笑，他就着我手倒了一杯，眼底异常的闪亮。

    我僵住，扯开唇角，“知道下了东西还喝？”

    “小乔敬的酒，我怎么能不喝？”周瑜静静的看着我，褐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优雅的唇角微微勾起，隐隐透着几分宛如初春的阳光和沉静。“就算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说着，他又喝了一杯。

    心里一阵柔软，我轻拍大腿，柔声喊他，“周郎。”

    周瑜怔了一下，舒服的躺在我身上，眸里淡淡的映照我的影子，长长地睫毛在白皙的脸上留上光影。

    “还记得法华寺，我们第一次偶遇吗？”他闭上眼睛，似乎陷进无限的回忆中，唇边挂着淡淡的笑，似乎回忆起什么开心的事，“你就这样不期而遇的出现了。那日，阳光在你身上落处纷繁的光影，飞花不时掠过你的头发，脸颊，抬眼的刹那，我还以为我遇见了花妖。”

    “嗯，”我点点头，“那日，你的琴音俘获了我。”

    “那日，也是你的美打断了我的琴音。”他淡淡的笑笑，“那时，我便想，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嗯，你办到了。”

    “但我却未能珍惜你……”他睁开眼，凝视着我，“小乔，我一直以为，我这一生憾事便是不能看着天下太平，此时此刻，我才明白，我最舍不得最放不下的，是你。”他伸手，无限爱怜的抚摸我的脸颊，那指尖略微粗糙的触感，微微刺痛着我的肌肤，“若是再来一次，我定当好好宠你，好好爱你，不再防着你……”

    “嗯。”我轻应，极力忍住即将奔涌而出的泪水。他喜欢看着我笑呢，我怎么能流泪？！

    “小乔，我似乎看不见你了……”他闭了闭眼，又艰难的睁开，“你下了什么药？”

    “蒙汗药。”轻轻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我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次，我们可以两不相欠了。”我不想看着他痛苦，不想看着他在生死之间挣扎，若是如此，我情愿他在睡梦中安详的离去……

    “呵呵，小乔果然什么都知道……”他轻笑，将我的手牢牢握紧手里，放在胸前，“你真的很吝啬，连最后的一夜都不让我好好看你……”

    “等你醒了，再看个够。”下一世，下一世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他的额上，我真没用，连眼泪都忍不住。而此时，他已全无反应，已然沉沉的睡去。

    周瑜，周瑜！我在心里狂喊着他，眼泪早已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还是傻傻的盯着他的脸，虽然，我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是我……害死了他……

    若我不出现，雪鸢就不会有机可乘，周瑜自然不会乱了阵脚，更不会死……

    我以为，只要我尽心尽力扮演小乔的角色，一切的一切将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走下去，但我错了，我终究不是小乔，终究不是历史上的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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