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山吹又来了。

    “谁的？不会是阴摩罗鬼的吧……还是说哪个不知廉耻的小妖怪？看大爷不杀了它们。”

    酒吞好像在怒火中燃烧。

    山吹摆摆手，虚弱道：“妾身来到地狱后，没有任何不光彩的事。”

    酒吞斩钉截铁：“不可能，你总不能每天都吃坏肚子吧，况且在地狱很少有人生病的。”

    “妾身不知道，大概过几天就好了。”

    “不要敷衍我啊，你是不是来地狱之前就有了？”

    “妾身不知道。”

    “你和鲤伴没有做过？……不可能啊。”酒吞在绞尽脑汁思索着他在人世看到的细节。

    山吹的脸颊在逐渐升温。

    离开前的那一晚，他的每一丝气息，他的每一个眼神，她都无法忘记。那些回忆，是她和鲤伴的珍宝，如今，竟然被酒吞童子拨开盘问。

    山吹皱着眉，冷冷地看着酒吞。而酒吞仍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捏着下巴，冥思苦想。

    “是又怎样……这是妾身和鲤伴大人的事情。”

    “哦。”酒吞看到那冰冷的视线，忍不住狡辩，“我只是关心一下你！不可以吗？我关心你是我和你的事情，跟奴良鲤伴没有关系！”

    山吹愣了愣，鞠躬行礼：“那酒吞童子大人，妾身不太想思考您说的事情，就此告退。”

    酒吞呆望着山吹的背影，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也对，他从茨木童子眼中窥视到的山吹乙女，声音轻细却言语利落，眼神从来都是冰冷的，看不出一丝笑意。然而，当她转身面对奴良鲤伴的时候，那从眼底溢出来的幸福喜悦，引得他移不开眼。

    千年来，没有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身边的女子，她们的快乐好像是浮在清水表面的油层，拿勺子一刮，荡然无存。

    ……

    山吹匆匆朝前走着，心里想着事情，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不可能，她和鲤伴不可能有孩子……太荒唐了。

    可是，她现在是人类了……羽衣狐的诅咒有漏洞，滑头鬼可以和人类生子。

    山吹摇摇头。

    不管怎么想都太过可笑。这里是地狱，地狱是生命逝去的地方，不可能迎来新生。

    山吹的脸色惨白，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心里不断期待着，又不断抗拒着。

    两个自我面面相觑，一个在笑，一个在哭。直到有人过来，说，山吹，你不知道吗，地狱是轮回结束的地方，亦是轮回开始的地方。

    47 返魂香 （下）

    自从确认山吹有了身孕之后，酒吞童子就不再让她洗衣服，说洗衣水太凉，对身体不好。

    山吹自告奋勇端茶送点心，酒吞也拒绝了，说是怕一个不小心摔了跟头。

    酒吞拒绝了山吹所有的劳动请求，把她安置在比较僻静的房间里，派美崎香和阴摩罗鬼时时照顾。

    酒吞怕酒精气扰了孩子，忍痛戒酒。空荡荡的酒葫芦被收进柜子里，酒吞的房间顿时宽敞了许多。

    山吹坐在新房间里，打开隔扇，观望着屋外的风景。

    这是一栋单独的和式屋，屋外除了野草就是成片成片的彼岸花。山吹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火海之中，只是这火焰无比柔和凄清，带给她的没有恐惧，只有寂静。

    山吹不自觉地捂着自己的腹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天，酒吞童子一口咬定她怀孕了，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紧张，酒吞童子却像是如临大敌一般，匆匆忙忙地跟她说了一串注意事项，给她安排了新住处，还免掉了她所有的工作。

    起初，山吹有些不知所措，但慢慢地，她接受了自己再度怀孕的事实。

    虽然没有鲤伴大人陪伴在她身边，但想想鲤伴的模样、想想未来孩子的模样，山吹觉得一块甜甜的软糖融化在了心底，渗透进血液。

    她和鲤伴的孩子，终于可以顺利出生了。

    她还记得，鲤伴大人给儿子起名叫陆生，取快些出生之意。那女儿呢？她还没有想好。

    鲤伴大人在的话，大概会托着腮冥思苦想，然后把这个美好的任务丢给她。倘若名字定下来了，鲤伴大人就会在那些春夏的季节里，铺开一张宣纸，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孩子的名字。

    他拥着她，陪伴她两季花开花落，而那些花朵绽放的时候，仿佛在诉说着花语。鲤伴大人说，他听得见山吹花开的声音。

    走廊上响起鞋底与木板碰撞的声音，山吹回头，看到呆愣愣的酒吞童子。

    山吹笑了笑，站起身，恭敬道：“酒吞大人，多谢关照。”

    酒吞手里面端着山吹最喜欢的山吹花茶，弯腰，把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眼里明显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眼中，山吹分明是在笑着，却给人拒之千里的感觉，而就在不久之前，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幸福。她捂着肚子，嘴角微微扬起，漆黑的双眸好像凝视着前方，又好像在注视着无比遥远的地方，眸光似水，淡淡地，好像在望着她的恋人。

    而就在她转头的一瞬，那种眼神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毕恭毕敬的神色。

    酒吞想，可能他对于山吹来说，就是个值得以礼相待的陌生人。

    酒吞和山吹两人并列坐着，中间隔了两碗清澈的山吹花茶，茶水表面泛着氤氲雾气，不薄不厚，正好阻隔了她与他的接触。

    酒吞不时瞥一眼山吹，发现她脸上的笑容已经褪去了，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在腿上，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却显得太过生疏。

    “喝、喝茶吧，应该没什么怪味。”酒吞的心在狂跳，连带着他的牙关也在抖动。

    山吹没有注意到酒吞的紧张，说道：“谢谢。请问酒吞大人是在哪里找到山吹花瓣的？”

    山吹来到地狱几个月，所见之处除了野草就是彼岸花，就连普通的小黄野花都没见过。

    “啊……这个。我找到冥王，让他给我从人间弄的。”

    “酒吞大人真是神通广大。”

    “那是那是。”

    酒吞脸红了。

    褒扬的话他听过不少，而这次从山吹嘴里说出来，他竟然有些害羞。

    山吹抿着茶水，不知不觉间，那种温暖的笑意又一次流露出来。酒吞看着那笑容，问道：“我泡的还不错吧。“

    “不错，无可挑剔，就连这花瓣都是罕见的重瓣，妾身很佩服。”

    酒吞把玩着衣角，说道：“听说你喜欢山吹花茶，我就特意弄来了。”

    “酒吞大人还真是关心下属。”

    “哪里哪里。”

    酒吞捧着自己的茶碗，仰头一喝，把茶水喝个精光，抹抹嘴，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茶水太苦了。花茶已经算是比较香甜的茶叶，但比起酒水来说，味淡且苦。

    忽然，一双手蒙上酒吞的眼睛，酒吞本想大吼，可碍于山吹在身边，只得压低了声音问：“谁啊？”

    美崎香朝山吹挤挤眼睛。

    山吹点头会意：“猜猜。”

    听到山吹的声音，酒吞舒了口气，伸手，摸到身后少女的腰间，一掐。

    美崎香尖叫出声，手也离开了酒吞的双眼。

    酒吞趁机回头，面无表情道：“美崎香。”

    美崎揉了揉腰，不服气地哼哼几声，躲到山吹身后，指着酒吞叫道：“耍赖！绝对是耍赖！”

    “你说耍赖就耍赖吧，大爷还有事，先走了。”酒吞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人。

    酒吞走之后，美崎撅着嘴坐在山吹身旁：“山吹姐姐，你说酒吞大人是不是变了……他能有什么事啊！”

    山吹摸摸美崎的脑袋，笑道：“或许是个借口，或许是真有事，总之酒吞大人是个好人，我们要相信他，是不是？”

    美崎皱着眉，点点头，开始玩手指。

    山吹继续喝茶。

    美崎看了一眼山吹的茶碗，问道：“这是什么茶啊？”

    “山吹花茶。”

    “我以前都没见过……大概也见过，但我死的太早了，人间的那些花长什么样早忘掉了。这是山吹姐姐带来的花茶吗？”

    山吹看着美崎香，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圆，眼巴巴地望着茶碗里剩余的茶水。

    山吹笑笑：“妾身的茶已经凉了，下次再问酒吞大人要点茶叶吧。”

    美崎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低着头，把几根手指掰在一起，嘟囔道：“酒吞大人最疼山吹姐姐了，有好东西都第一个给山吹姐姐。”

    山吹一愣，宽慰道：“这宅子里只有妾身一个人喜欢山吹花茶，所以酒吞大人只把茶泡给妾身喝了。”

    “那我也跟他说过我想要点儿人界最新的食材做蛋糕，结果酒吞大人说去一次人界很麻烦，拒绝我了。”

    “那是因为……”

    美崎打断道：“就连他这次带来山吹花都没想着给我捎点食材！”

    山吹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其实山吹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答案。酒吞对她表示过好感，处处帮助她照顾她，每天都要在她面前晃悠一两次，山吹明白酒吞童子的心意。想必这宅子里的其他女子也都明白，只是没有一个人挑明了说出来。

    挑明了就意味着一切已成定局，连希望也连带着消失了。

    眼前，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涩，美崎香的脸红透了，她手指着山吹，声音都在颤抖：“你、你是不是喜欢酒吞大人？”

    山吹摇摇头：“妾身有夫君，而且决定了与夫君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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