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崎香还是不能否认自己的想法：“你骗我！酒吞大人才不会这么傻，他才不会去追一个嫁人的女子。”

    “妾身不知道酒吞大人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美崎憋红了脸。

    美崎扭头，跑掉了，脚踩在木头走廊上，发出很大声响。她转头的一瞬间，山吹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闪烁的泪光。大概她忍了很久了，只是缺一个爆发口而已。

    美崎香刚从山吹的视野里消失，山吹就听见了哭声。

    山吹本来想追过去安慰美崎，但追过去又有什么用，她根本是有口难辩。

    ……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酒吞来看山吹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从早上呆到晚上，直到阴摩罗鬼奉命来看守了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走前还万般嘱咐，就好像山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一样。

    美崎香再没有出现过，山吹饮食的问题也都压在了阴摩罗鬼的头上。

    某日，阴摩罗鬼说：“美崎不是坏孩子，就是性格有点倔。”

    山吹点点头。小孩子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虽然美崎香的年龄不小了，但看起来她和普通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山吹摸着明显隆起来的肚子，微笑。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啊……

    人间秋日的一天，地狱里，一对双胞胎呱呱坠地。山吹在卧榻上喘着气，汗水早已将长发浸湿。两个产婆手里抱着两个婴儿，婴儿哭声几乎能震破屋顶。男孩的眼睛黑黑亮亮的，仿佛是嵌在皮肤上的宝石；女孩的眸色偏浅，刚生下来就有一双勾人的凤眸，嘴角还自然而然地向上翘起，简直是和鲤伴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山吹的双唇依旧惨白，但在听到婴儿哭泣的一瞬间，她感觉浑身上下无比温暖。

    薄薄的隔扇挡不住酒吞童子，酒吞夺门而入，吓得两个产婆抱紧婴孩，躲在山吹两侧。

    酒吞立刻冲到山吹床旁：“怎么样？你身体怎么样？”

    山吹深吸一口气：“妾身很好。”

    酒吞又瞥了一眼襁褓中的孩子，笑道：“竟然是双胞胎，名字想好了吗？”

    “男孩的名字已经有了，名叫奴良陆生，女孩的名字还在想。”

    “哟，小陆生。”酒吞蹦跶着过去戳陆生的圆脸，陆生哇地哭了出来。酒吞撇撇嘴：“嘁，满脸褶子，真难看。”

    山吹不禁乐出声。

    这一天，九月二十三日。

    山吹的嘴角始终洋溢着微笑。孩子的哭声萦绕在耳边，酒吞童子的抱怨声也不时响起，明明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一天，可总像是少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鲤伴大人不在她的身边。

    一年了，她心底的某个地方熟睡了一年。偶尔有苏醒的时候，也在做着被称为回忆的白日梦。

    就连这两个孩子的出世，也仿佛是一场梦。太过于顺利，太过于不真实，她怕眼睛闭上再睁开后，这场梦就会消失。

    “喂！山吹！”酒吞抱着哭嚎不已的女婴，大声吼道，“这孩子太吵了，就叫她音姬怎么样？”

    山吹噗嗤一声笑了：“妾身更希望是花开的声音的‘音’。”

    酒吞想了想，说道：“也好，一个山吹花下的少女，一个山吹花开的声音。嘛，就这么定了。”

    山吹点点头。

    要是早一些能决定名字就好了……这样鲤伴大人也能知道了。

    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与他们的父亲相见。

    酒吞把另外一个男婴也抱到山吹的身旁，命两个产婆离开，又关好门。

    酒吞的酒红色眸子在灰暗的房间中异常明亮。他笑笑，从衣服里掏出一束香。

    “呐，山吹，这是最高机密了。知道我手上的香是什么宝贝么？”

    山吹立刻想到了阴摩罗鬼告诉她的‘返魂香’。

    “什么？”

    “返魂香。”酒吞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东西，“返魂香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啊，可惜我只有一束。两个孩子，选一个吧。”

    山吹缓缓睁大眼睛。

    酒吞又重复了一遍：“两个孩子，选一个吧。”

    48 幻想破灭 （上）

    酒吞童子手里的那束香是青灰色的，有些弯曲，看起来与普通的香没有差别，但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山吹愣愣地问道：“选什么？”

    “傻瓜，让你选一个孩子回老爹身边。”酒吞又挥了挥手里面的那束香。

    “酒吞大人与妾身仅仅是萍水相逢，这份恩德过于厚重，妾身承受不起。”

    “喂喂，什么叫萍水相逢啊，我们的关系可不止……”酒吞很想辩驳一下，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山吹一直毕恭毕敬，谈吐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她就像一尊最完美的雕像，让人仰慕，也仅仅是仰慕，雕塑的四周划着隐形的隔离线，伸手触碰，雕塑正好在距离指尖一厘米的地方，只可远观。

    酒吞尴尬地笑笑，又道：“哈哈，返魂香这种东西，冥王老子用不上，酒吞大爷我也用不上，摆着好看不如用着好，给你了。”

    说罢，酒吞把青灰色的香放到山吹的手里。

    “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好选哪个孩子，选好了告诉我一声。你别怨我啊，我当初也不知道你一下子生两个。”

    山吹摇摇头，说道：“妾身感谢酒吞大人的恩德。”

    酒吞笑笑，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屋外，月色冰凉如水。酒吞蹲在走廊的边沿，头一次感到了凄清。

    几千年前，那几个人类欺骗他，让他吞下对妖怪致命的毒酒，他都没有悲伤，反而觉得自己能在地狱称王称霸。

    然后他做到了。在地狱，他身居地狱三殿之一的将军殿，女人美酒无数，就连冥王都对他忌惮三分。

    可他终究是败给那个女人了，或者说是败给了她的笑容。

    他第一次通过茨木童子的双眼观察到那个女人，是在几年前的一个高中校园里。她握着一柄小刀，抿着唇，后来小刀落在了木质走廊上。在小刀落地的短短一瞬，他的心好像被刺了一下，那个女人深深的心痛与眷恋透过茨木童子的双眼，直直地传入他的心中。

    他品不出来那种滋味，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间，他天天都在期待那样的表情。很少有人能掌控他，而她的音容笑貌，居然牵动着他的内心，让他欲罢不能。他命令将军殿内的所有女人站成一排，摆出最开心和最痛苦的表情，可没有一个女人能牵动他的内心。

    他放弃了，去找冥王翻看生死簿。

    他发现，那个女人是个幽灵妖怪，十六岁的时候作为人类死过一次，二十年后又会作为妖怪而死，来到地狱。

    生死簿的记载戛然而止，没有她死亡后在地狱的去留，也没有她的转世轮回。他去问冥王，冥王也不清楚。

    于是，他整日整夜地等在奈何桥上，盼望着她的身影。

    那一天，她终于来了。他装扮成三途河上划船的小鬼，摆出最俊美的笑容，对她说，上船吧，等你很久了。

    她在犹豫，眼神麻木而空洞。

    他急了，露出本性，对她吼了几句。她却掏出那把小刀，把小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的眼神冰冷，一如冰冷的月光。

    他怕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能牵动他魂魄的表情，于是放软声音，一心讨好着她，让她跟自己回到将军殿。

    她的表情一直很淡漠，就像人间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众人。

    他在暗中偷偷窥伺着她，终于找回了他最为珍视的表情。

    她捂着小腹，浅浅地笑着，笑容中的幸福仿佛能温暖一池冰凉的秋水，她维持着那份微笑，嘴里轻轻念叨着她夫君的名字。

    他捂着胸口，这次，胸口的刺痛感比哪一次都要强烈。

    他去查过奴良鲤伴的生死，生死簿上，奴良鲤伴的阳寿止于山吹乙女死后的第五个春季，在山吹花盛开的时节。他的死因不明，死后的状况也不明，那一片空白的纸页让酒吞童子感到莫名的慌张。

    酒吞攥着袖口，身旁多了一叠点心、一壶酒。

    酒吞回头，看到一个甜美的笑容。

    “酒吞大人！”

    “美崎香啊……听说你最近都没好好照顾山吹呢，身体不舒服吗？”

    美崎香一愣，说道：“难道酒吞大人心中只有山吹姐姐？”

    酒吞笑笑。

    人间数百年，地狱一千年，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眷恋的是什么。酒色足矣，他的心也被酒精浸蚀，毫无知觉，他只是想找个人，再度唤醒那些麻木了的感情。

    美崎香见酒吞没有回答，质问道：“喜欢吗？酒吞大人喜欢山吹姐姐吗？酒吞大人爱山吹姐姐吗？如果是的话，就让我们这些凡尘女子重返轮回，如果不是的话，就请让山吹姐姐重返轮回。”

    酒吞一下子没绕清美崎香的话，问道：“你说什么？”

    美崎香憋红了脸，尖声道：“没听懂就没听懂吧！我才不想给你重复第二遍！”

    美崎香又跑开了，还不小心撞上拐角，脚底下绊了一下。

    酒吞摇摇头，抓起酒壶往嘴里灌。

    酒水醇厚甘甜，他的喉咙像是对这酒精上了瘾，直到壶里的酒水被喝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这个味道，似曾相识。

    美崎香扒着拐角，偷偷看着酒吞的动作，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她最爱的酒吞大人，真的喝下了那壶酒……

    那天，她跟山吹乙女吵完架，赌气冲出了将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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