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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十里（修改版）

    作者：目非

    ☆、导语

    洪远三十一年，太孙崔允修登基。四年后，他的四叔崔泽打着“靖难”的旗帜在北平起兵。靖难之役经历四个年头，崔泽攻到金川门下，守门之将开门迎降。允修知事无可挽，放火焚烧宫殿。据传，他和后妃全蹈火自焚，但崔泽翻遍灰烬瓦砾，未找见允修的尸体。他随便代用一具，备礼厚葬，之后夺嫡即位。我们的故事在此背景下展开……

    作者有话要说：以明朝为蓝本，因为有胡编乱造的成分，选择架空。

    ☆、1

    今年天气有点反常，出了夏，天气依旧炎热。长安有点闹暑，午间啃了几口黄瓜就再吃不下东西，歪在竹榻上迷糊。窗外几丛碧生生的竹子，随日影覆到她脸上，一时之间，人面皆绿。

    她好像魇着了。模糊中，感觉自己被人捆绑住了手脚，她想叫嚷，偏偏喉咙像锈住似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那帮人推推搡搡将她塞入后院巷弄歇着的一顶花轿中。又有喜娘给她头上蒙上红帕。她想这架势难道是抢亲？究竟要抢到哪里去呢？她一路害怕着。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牵下轿子，然后被人像扛面袋子一样扔进了里屋一张床上。头上喜帕不知为何依旧稳稳地盖着，风平浪静似的，搞得她什么也看不清，永远是一团似是而非的暗红。

    这时候，感觉房子涌进了不少人，都在看她，间或指指点点。她觉得实在太耻辱了。新娘怎么能像玩物一样被人赏玩，这究竟是结的什么亲。她挣扎着表示抗议，有人上来摁住她，恐吓着：别不自量力动来动去，娶你是抬举你，过了门你就是这边的人。又有人好言安慰：我们老爷有钱有势，虽说是做妾，但你年轻貌美，不怕万千宠爱集一身……

    突然人潮散得一干二净，她正纳闷怎么回事时，有一双手揭开了盖头，触上她的脸，凉飕飕的有点疼。她知道那就是她嫁的人，“啊”的一声，惊惧着醒来。

    看到案头未啃完的黄瓜不知怎么滚落下来，正打在她脸上，她哑然失笑。想想梦中的场景，又立即收了笑颜。这几天，爹娘老跟她念叨着年纪大了好嫁人了，大概是这搞得她心烦意乱。

    她额上出了一层汗，后背也湿透了，拿过蒲扇，心烦意乱地摇了几下，正时，听到外边小芽唤她。她趿上鞋就奔出去，母亲在院子里直追着喊：“哎，姑娘家懂点礼，怎么能像小子一样疯跑呢。”

    “小安，哥给你的。”小芽依在老槐树下，将两个鲜红的大石榴从背后拿出来，“你怎么出这么一身汗呢。”

    长安婆娑着石榴，闷闷说：“做了噩梦。”抬头望望老槐树，“哎，这知了叫得我心烦。都什么时候了，暑热总也不退，头晕眼花的。”

    小芽扑哧笑，“关知了什么事呢。什么梦，说给我听听？”

    长安有气无力道：“嫁了一恶人，还是做偏房。”

    小芽又笑，拉长安往巷子深处走，左看右看确定无人，才说：“哥还有东西要给你。”说着，从袖口揣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条，“我哥的心意你总该明白。”

    长安有点恍惚。自从父亲被贬至嘉兴任教谕，她就从千金小姐变成了粗使丫头。母亲还憋着气不屑与下里巴人交往，她早就与这巷子里的男孩女孩打成一片了。林家兄妹是玩得最好的。小芽机灵娇俏，小松憨厚老实。他们家父母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着跟长安一起分享。长安针线活做得好，荷包、腰带之类的小玩意会做了送与他们俩。闲着没事，三人会结伴去街上瞎逛或者在路边捉蝴蝶捕鱼玩。大概是两年前的一个暑天，林家兄妹叫她去采莲子。说是采，其实是偷，荷塘是私人家物。长安看着虽娴静，心倒是野的。那时候是午后，因为热，大家都打盹去了，村子里静悄悄的，正适合行动。长安先上船，小松解开绳索，跟着跳了上去。小芽在岸边放哨，提防着过路人。

    小船荡进藕花深处，钻进田田的荷叶中。日头被挡住了，清清凉凉，沁人的荷香不绝如缕，长安感觉宛如置身仙境，捧着莲蓬，对小松说：最好我们不要出去了。小松呆呆地看着她，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已经出落成婷婷的姑娘模样，不禁心驰神往，哑声说，好。

    他们就呆在荷塘，四目相对，又移开，感觉一种朦胧的情愫在悄悄生长。

    后来，长安就避着小松了。有时候，跟小芽玩闹，冷不顶碰到小松，她的心都要惴惴跳上好一阵。小松是她情窦初开时唯一的恋慕对象。虽然她对于情为何物还很懵懂，但她早下定决心要找一个自己认识的人做夫婿，而不是像别的姑娘一样，到大婚之夜才看清夫婿的真面目。一生的幸福就像一场赌博。

    长安打开纸条。小松约她中秋戌正时分在娘娘庙见面。

    “小松哥找我什么事？”长安把纸条团成一团，脸面微红。

    小芽眨着眼道：“你明知故问。”又凑上前去，说：“听说你娘托人给褚府投递草帖啦。我哥急得什么似的，想听听你的心思。”

    长安一时呆住，她知道男女婚配要递草帖，可母亲从没跟她提过这码事，不由面目通红，“瞎扯，我娘没说过。”又压低声道，“褚府，是哪一家？我怎么不知道？”

    小芽道：“我也是听我婶娘说的，听说那褚大人原是在北平燕王府作护卫，因为‘靖难’时期帮燕王爷登上宝座，论功行赏，被封了爵位。他的嫡生母亲，不知怎的，不愿去应天享福，一直留在嘉兴本地。但那禇大人似乎是极为孝顺的，逢年过节，必要回来亲侍母亲。这回虽说是纳妾，但因为他身份高贵，上门投递帖子的媒婆也多得要把他们家的门槛踏破了……”

    话未完，长安眉毛一拧，反身急急往家跑。她想不到梦里的情景居然应验了。

    “嘭——”长安把纱门拉开，跟着在母亲面前扑通跪下，“娘，我不要嫁人，我伺候你一辈子。”

    傅夫人连忙将女儿拉起，知道女儿已听到了风声，索性把话讲白。

    “说什么傻话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年纪不小了，本来早该给你找婆家，但我知你心气高。这两年提亲的人倒也不少，也没太合适的，我就一直推说你还小给耽误了。这次禇府挑侧室，我看是绝佳的机会。你别觉得做侧室委屈了你，如今但凡有点家底的男人哪个不三妻四妾？何况，那褚大人是朝廷重臣，爵位是世袭的，以后你们祖祖辈辈都不必吃苦。再则他眼下还没立正室，娶过去不跟正室一样。都说妻不如妾，你过门后花点心思，还不怕讨他欢喜？”

    母亲语重心长，长安却听得分外刺耳。“娘，我心气一直不高，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只要夫妻彼此敬重，安安稳稳过小日子即可。娘，我求你不要把我送给有钱人家做妾！”

    母亲苦口婆心道：“你以为投帖子容易吗，你爹托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如今老夫人圈出几名，你名列其中，只等过阵子进府由她面鉴。我和你爹都觉得总算没白搭人情。你要嫁过去，你爹的仕途还可以往前走走，否则，永远就憋屈在这里了。你要理解我们一片苦心啊。”

    长安道：“娘，咱现在的日子，虽说不比以前锦衣玉食，但吃的用的都靠自食其力，不比以前由人伺候强？娘，还有个事——”长安憋足了劲说出口，“我，我有意中人了。”

    话未完，母亲一记脆响的耳光甩了上来，“这几年倒把你养野了，竟敢对娘说这种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这件事我跟你爹已经定了，休要多话。”

    长安摸着滚烫的脸出了母亲的房间。天上响过几阵闷雷，跟着阴云密布，白亮的天瞬时昏黄下来。

    长安在院子里仰头站了会，及至星点的雨溅到颊上，才发狠跑了出去。

    嘉兴当地有个湖，叫紫菱湖，被县衙承包给了个人。冬天养鱼，夏天种藕，春天蚌，秋天蟹，一年收成倒也不错。长安跟林家兄妹常爱来此地玩耍。湖边种着柳树和蔷薇，柳条点着湖水，散出涟漪，引鱼儿追逐，而蔷薇为了照见自己的容颜一个劲向水面生长。山隐隐，水迢迢，山光水色，林影岚烟，澄鲜一碧，分外秀美。

    湖边建有一亭，门匾上书“枕流”字样。旁边立块太湖石，又叫：漱石。长安每每不解其意，问了父亲方知原来是口误。《世说新语?排调》中写到：孙子荆年少时，欲隐，欲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枕流漱石”。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父亲说这是强词夺理，长安倒觉得这样解释满有趣。她记得母亲给她洗头，会在坐榻后放半桌，她躺在榻上，将头发浸入水盆中，似乎就是枕流的意境。又听小芽说，她有个亲戚因为穷，把鹅卵石炒炒尝味道，似又得漱石的神韵。

    以前每到此地，长安必要在亭间石前徘徊，细细回味这则典故，直至自己扑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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