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被瓢泼的雨浇成落汤鸡，在枕流亭坐着，想着给人做小的事，只觉得牙关格格响，全身一阵阵发冷。

    她抱起双膝坐到亭沿，看向苍茫的水面。

    湖上雾气蒸腾，雨脚激起了万千水花。苍茫的天地就像她此刻混沌一片的脑海。

    就听爹娘的话嫁一个陌生人吗？长安困惑地问自己。婚姻之事，自己原做不得主，但万一嫁的人是个纨绔子弟，有各种恶习，自己这一生岂不毁了？长安知道自己心内不甘。她偷念过父亲书架上才子佳人的闲书，虽不渴望有什么传奇，也想找一个真心待自己、自己也愿意真心付出的人。如果这点做不到，起码有个大概的了解也好啊。

    她又把林松捎给她的纸条取了出来，细细看了一遍，想：不如跟他远走高飞吧。

    这么想着，心里又沉郁起来。忠孝是人伦之首，父母的养育之恩尚未报答，怎可以将他们撇下，让他们受辱？

    可不走，拿自己的下半生作赌注也是她无法忍耐的。耳边雨声湍急，眼前水帘低垂，她的眼睛也模糊了一片。

    她痴痴地走向水边，将纸条扔进水中。折了枝柳条，手无意比划了下，久违的剑式就行云流水地倾泻出来。

    长安差点要忘了自己还会些功夫的。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她晨起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僧人靠在她家门口，奄奄一息，当即把他扶到家，禀告父母。父亲怕事，不愿收留。她不忍看那人死去，将他藏在小芽家的地窖，给他包扎伤口，拿吃的。那人病愈后对长安说：我要报答你。

    他授长安一套剑术，说是现处乱世，作防身之用。长安本不求报答，但他执意要教，只好拜了师父，在夜里溜出来偷着练。师傅在教会她后便告别了，没告诉她名讳、居处，只留给她一把剑，说，有缘自会相见。这件事，长安没向任何人提过。练武后，她但觉身轻如燕，体力充沛，性格也似变得豪气了很多。

    在雨中使完一套，长安觉得一阵清爽，心里的郁气一扫而光。脚下皆是低洼水坑，映出一张英姿飒飒的脸。长安想，水面下是不是另有一个世界，遂用脚去踩。水花蹦溅，她咯咯笑了起来。又在水塘上腾挪飞跃，只为好玩。

    突然听到马嘶叫的声音，她回过身，只见一红一白两匹马人立而起，原来她挡了道，若非骑者紧急勒住缰绳，疾行的马肯定会将她踩扁。

    两个男子都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看不清脸面，但从衣饰与坐骑的优劣可以分辨，红马上坐着的是随从，白马上的是主人。那白马通体雪白，神骏异常，其主人体格魁伟，气宇轩昂，倒也配得上他。

    随从看她还不走，趋前几步，喝道：“瞎了狗眼，耽误了大爷的差事，你赔得起吗，还不快让开！”

    长安最看不得人倚强凌弱，加之心头不爽，手握柳枝就朝那人甩过去。那人没有防备，被扫到眼风，一阵热辣辣的疼。他“妈的”叫出声，拔起佩刀，策马劈向长安。长安避过，以柳枝作剑又扫上男子，几招后，只听“啪嗒”一声，柳枝被折断，男子继续进攻，眼看刀子就要划向长安的手臂，白马上的男子叱道：“云虎住手，不要为难这位姑娘。”

    长安不领情，道：“谁要你求情。我有了剑你们未必是我对手。”又道，“你们两个大男人，拿着兵器欺负一个妇孺，算什么本事？”

    随从气得结巴，“主人，她，她小小年纪，还挺能瞎掰的，明明是她先动手欺负咱的，而且，主人你也没出手。让我，给她点颜色瞧瞧。”随从抓着刀，随时就要动手。

    白马男子笑道：“云虎，她跟你闹着玩呢，别较真了。”拱起手，对长安道：“姑娘，在下冲撞在先跟你赔罪。有机会再领教姑娘的绝世武功。”

    说着，抓住缰绳，马蹄踏踏掠过长安，转瞬远去。

    ☆、2

    转眼之间，中秋就来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做新衣置办佳肴。日间长安与小芽结伴去集市采买水果、糕点。至闹市区，看到官府衙役为迎接上峰过境追逐几个行乞的小孩，长安连忙将他们拉过去，带回家过节。父母心里虽犯些嘀咕，也不好说什么，因为知道自己的女儿接济穷人也不是一两次。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在院子里饮酒赏月，是时，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大人们聊聊家常，孩子们吵吵嚷嚷，节日气氛也算浓郁。

    长安惦记着跟林松的约会，饭毕跟母亲说想跟小芽去街市玩。因这一天街市通宵开放，男女都可出去走动，父母也没不允的道理。

    长安出了门就往娘娘庙的方向走。街上全亮起了红灯笼，远远看着，像一条长长的火舌。摊贩挨着街沿排满，文物雅玩、饮食小吃、货药卖卦，不一而足，琳琅满目。行人三五成群，婆娑于市。瓦肆勾栏尤其热闹，弹唱声不绝于耳。一些富家公子占据高处亭台，吃着新出的蟹鳌、水果、月饼，听着女婢优伶弹奏说唱。月亮已破云而出，硕大一轮孤零零悬在空中，岌岌可危。

    长安为热闹吸引，走走停停。到了归宁街，突闻锣鼓喧天，伴随着吆喝声，街边的行人纷纷散至两边，长安也被潮涌的人群夹到一边不能动弹。俄顷，一列仪仗过来，仪仗上写着：成国公褚大人府。仪仗后是几个护卫，簇拥着一个骑白马的官爷，白马后是一架六人抬的覆有绣额的轿子。

    长安见到那褚字，就如遭电击。她瞪大眼，恍兮惚兮，只是仍旧不能将那白马上的男子看得清楚。只听得旁边有人在悄声议论：这褚大人，年纪轻轻，位列公卿，听说颇得今上器重。他此番归乡，明着是省亲，实为纳侧室。本地但凡有女儿家的，都去投了帖子，等着一朝选中，富贵风流去。跟着有人附和：养儿不如女，可惜我们没生下个千金来。又道，哪家哪家小姐知书达礼、貌美如花，哪家哪家小姐叔父在朝廷做官，后台比较硬……

    长安愤愤想，姓褚的也不是皇帝，凭什么纳个侧室跟选妃似的。我可不稀罕。

    仪仗轰轰烈烈正从她身边行过，褚的坐骑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匹神骏的白马，她总觉得似在哪见过，一阵后忆起前些时雨中遇到的俩男子来。冤家路窄，原来他们早就见过了。

    队伍不久即在本府最有名的酒店——春风楼前停下。褚士弘下马，把轿帘一掀，慢慢搀出了一个老妇。老妇穿墨绿色镶金边的长袄，大红团花吉祥如意滚边的马面裙，头插珠翠，极为富贵。想来该是褚老夫人。本府几个高级官僚和酒楼掌柜早就迎出，哈着腰，听候差遣。

    长安一直看到他们跨入酒楼，又在三楼露台出现。她看着看着，只觉眼睛酸楚，一片迷蒙。正欲赶路，忽听“砰”的巨响，酒楼上空大放烟花，星点的红绿挑开夜的深邃，开成牡丹、菊花，转瞬又凋零为花瓣，纷纷扬扬消失在茫茫夜空。

    长安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惆怅。

    醒过神，紧赶慢赶到娘娘庙，还是迟了些时候。林松早等得不耐烦，在一颗龙爪槐下踱来踱去，满脸焦躁。长安招手唤：“小松哥。”林松蓦然扭转身，喜悦攀爬上脸。

    长安递过一块细纱酥糖，说：“归宁街夜市太热闹了，我随处乱逛了下，误了不少时间，叫你久等了。”

    “不碍事。你来就好，我担心你来不了呢。”林松眼睛逡巡一周，说：“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说着就向庙后走去。

    这娘娘庙原是供奉洛神的，年久失修，变成了残庙。长安跟着林松到后园，见那残垣断壁中生着繁茂的杂草，被月光一筛，叶片盈盈似泪。长安站在树影里，时不时地闻到阵阵甜香。还未问，林松已折了几枝送到她手中。原来是桂花开了。长安捧着花，林松看着她，秋虫的呢喃填充着两人的脉脉无言。

    沉默之后，林松颤抖着说：“小安，我一直想着你。”

    长安闻着花香，呆呆道：“小松哥，你着人到我家提亲吧。”

    林松踌躇：“可是，你爹娘会接受我吗？而且你家已给褚府递了庚帖，听我婶娘说老夫人倒似看中你了。”

    长安听得头晕眼花，片刻抬起头，坚定道：“我总归是不同意的，死也不同意。可是人家有权有势，又抗争不得。小松哥，你有什么好的法子？要不我们逃了吧。”

    “逃了？”林松倒抽一口凉气，“逃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去，等咱们结了夫妻再回家，爹娘也没甚话讲。”长安的眼里蹦跳着热烈的火焰。

    “可是我家的生意要我照管，我爹娘要不见了我，还不气死……还有，那褚大人贵为公卿，咱们要这么私奔是要杀头的啊……”

    长安看他畏首畏尾，早就气了，将桂花一扔，道：“那就算了，你就做缩头乌龟吧，我回去了。”

    林松“哎哎”地追过来，叹着气道：“几时？”

    长安方缓和了脸色，说：“等我给你字条儿。”

    “为了你我霍出命就是了，小安，你知道我的心。”林松说着要抓长安的手，忽听一阵冷笑，旁边庙里闪出个人，正是长安的父亲傅年山。

    傅年山一把拽过女儿，气到身子发颤，“你，你——给我回家！”他素爱这个性格肖似男娃的女儿，夫人对女儿管教严，他从来曲奉阴违，任女儿自由生长。没想到女儿在他的宠溺下越来越不像话，居然做出了这等越礼之事。

    长安跪下去，道：“爹，我不想做妾，宁可嫁个知根知底的厚道人过苦日子。求爹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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