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松也跪。

    傅年山道：“都给我站起来。你，”他指着林松，“想娶咱家闺女就叫媒人上门提亲，怎么能偷偷摸摸在庙里私会毁我闺女清誉。再勾搭咱家闺女，我送你进衙门。”又看女儿，“你娘让我来找你，说你不老实，我本不信，原来还真有其事。罢罢，都怪我娇惯了你。你给我回家，让你娘好好教训你。”

    ☆、3

    自后，长安被软禁了。小芽几次来看她都被她娘赶了出去。她绝食抗议，尽情地糟蹋自己。娘给她做工作，她只是不听。这样子，就到了进褚府见老夫人的时间。长安连日不沾米粒，面黄肌瘦，气息奄奄。傅夫人知道女儿素性倔强，如果不遂她愿，她真会把自己的命舍掉的，心里暗叹几声，已是投降。

    “不让你去了，把这碗粥喝了吧。”傅夫人坐在床沿，一勺勺喂着长安。

    长安喝了几口，突然哇哇吐了。原来肠胃已经素净到沾不得米粒。

    傅夫人连忙收拾，只让长安将米汤喝了。这时傅年山推开门来，将夫人拉了出去。原来褚府已经差管家来接长安。夫妇两人搓手商议，决定跟人家实说。

    傅年山到堂屋，对那边管家道：“小女前日得了风寒，一病不起，恐难面见老夫人。辜负老夫人美意，下官惶恐，改日亲自登门致歉。请大管家帮忙说情。”

    那管家见过傅家小姐，喜其明秀慧黠，跟傅年山还有点远亲关系，总想把事情做成，道：“既然得病，自不宜前去，但失了这个机会也可惜。当初褚老夫人圈5名候选，还问过我意见。”他不失时机地顿了顿，傅年山连忙拱手感谢，“可惜小女福薄。大管家的心意谨记心里，没齿难忘。”那管家继续道：“谁都会病，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会禀告老夫人，要不，大人找张令爱的画像，我拿去交代。”

    傅年山进内室跟夫人商议，夫人总不甘心，就挑了张女儿的画像给褚管家带走。

    本来大家都没抱希望，也就未跟长安说起。长安以为已经没事，逐渐恢复了饮食，几日后，又活蹦乱跳了。这日，她正在院子里逗她家的狗阿黄，训练它鞠躬、拱手，忽听到外边咚咚的敲锣打鼓声，还伴着唢呐喜气洋洋的吹奏，不知道谁家办大事，她撇了阿黄就出门看热闹。

    她家门前是条窄长的巷弄，邻居们听闻声响，早站在自家门口翘首仰望。只见巷口处一列仪仗缓缓过来，后面跟着很多挑夫，各色箱笼算起来总有几十件。领头的是本府府台大人。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一身崭新的朝服，看上去威风凛凛。邻居们凑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长安猜不透什么事，正要问街坊。仪仗却在她家门前停下，傅年山一身官服急急迎了出来，傅夫人则将她拉至内室。

    原来，府台大人是亲临她家。“爹要高升了吗？”长安问母亲。

    “嗯，也许吧。”实际上，傅夫人虽只扫了一眼，已经明白，府台大人是应成国公褚士弘褚大人之托亲自上门做媒来的。她春风满面，但暂时还得瞒着女儿。她想：女儿过门后总会明白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傅年山接受了褚家的聘书和聘礼。因褚大人在京有公务，婚期定得急迫，5日后就要完婚，因是侧室，不需铺排礼节，一顶轿子送入门即可。傅年山也有意简化，将箱笼藏在杂物间，提防让女儿知道。他们的计谋就是一顶轿子送入府，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女儿要闹也没办法了。

    长安浑浑噩噩，只知道最近家里伙食好了很多。直到有天小芽在院外叫她。长安忙开了窗子。小芽说：“小安，知道你要嫁进褚府，我哥病了一场。但是，我们家原不该跟人比。我哥说，祝你幸福吧。”

    虽这样说，语气里还有点怨艾。

    “你扯什么？莫名其妙，谁要嫁人啦。”长安挑了挑眉，想到父母最近对她过分的客气，心里咯噔一下。

    小芽道：“上次府台大人亲自上门说媒送聘礼整条巷子的人都瞧见了。其实，我们都不怪你。婚姻之事，怎能由你说了算。”

    长安回想了一遍当时的情形，倒有几分信了。她转身要去跟母亲理论，走了一程，心懒下来了。家里都收了聘礼，自己虽未过门，已经算是人家的人了。自己再闹，父母恐怕也不会依她去退婚的。

    可自己怎么办？

    她回到房间，怔怔想了一阵，捡起藏在床下的剑。她用指肚擦过，有一个念头在胸膛里风起云涌，激荡她的心：自古女孩儿都养在深闺，鲜少见识外界风云，女人的生命比起男人来说失落得不是一点半点。换男装出去闯一闯看看世面吧。一年半载回来，褚府恐怕新纳了人家，一切麻烦也都将随时间过去。到时候自己就算再嫁人，也不辜负生命。

    她拿剑挥舞了几招，剑气萧然，飒飒生风。她豪情满志。正摆出“玉女穿梭”的架势，门被敲响了。

    长安藏了剑，开门，是母亲。

    母亲说做了几件新衣，让她试穿。长安也不高兴跟母亲玩捉迷藏游戏，直接问：“娘，你别瞒我，你们是不是受了褚府的聘礼。”

    母亲尴尬了下，开解道：“小安，那是你的福气啊，褚大人仅凭画像就相中了你，你们有缘啊。”

    长安想，我又没看中他，何来缘分一说。她既已下定决心，也不愿反应激烈，令母亲难堪，遂淡淡问：“几时过门？”

    母亲道：“后天。仪式从简，不宴请街坊乡邻，只是拜祭下先祖。”

    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那么明晚就要走了。

    那一整天，她都在忙着收拾行李细软，又写了张条，找了个玩耍的孩子叫送给小芽。

    纸条是给林松的，她约他明日人定时分在娘娘庙见面。特意提到，打点收拾的字样，她想林松该会明白她的心思。她准备跟他一起逃。

    出逃那晚，母亲将赶制好的礼服送到她房中让她试穿。她依言套上。母亲又取出首饰盒，把凤钗插到女儿头上，又拿了胭脂给其涂。不一会，母亲拍手笑道：“只怕嘉兴当地没有人比得过小安了。”

    长安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一身红衣灿若霞光，衬得脸面如粉雕玉琢，身材虽寒瘦了些，但削肩蜂腰，自有一股风流气度掩藏不住。长安放下镜子，有些局促，不习惯镜子里那个自己。她平时喜穿男人服饰，一喜其简便好作活，二自觉英气勃勃。曾经穿过林松的青衣摇着扇子在市面瞎逛，小芽恭维：若翩翩浊世佳公子。

    然而再怎么玩笑，她也只是一介女流。总有一天，要穿上这大红衣袍，做一个男人的妻妾。

    傅夫人上下打量女儿，越看越欢喜，拉着女儿说些过门后的注意事项。无非是如何讨好公婆，取悦丈夫。“……趁大人还未娶妻，早点要个儿子，母以子贵，以后你有了娃，等于有了个安身保障，即便他有了夫人也不怕了。”又对长安说些闺房之事，长安羞得满面通红，闹着赶母亲走，母亲方止住了话头，出了女儿的闺房。

    长安随即关了灯，作出安寝的模样。

    她在黑暗中换好了男装，摸出包袱，坐在窗前，只等更声响起。

    计划了这几日，到真要离开，心内又自煎熬。想明天父母不见了自己怎么办？褚家那边怎么回复？会不会因此降罪？想得头痛欲裂，又没有两全的办法，时间一到，她连忙开了门，用事先藏好的钥匙开了后院。等出了巷子，她朝着家的方向磕了几个响头。

    一阵风吹过，有秋叶簌簌滚到身上，又打着旋远去。

    月色还亮光光的，淌在地上，薄薄淡淡的像一层水，她追随着月亮一路疾行，只不知自己的未来是否能这样光明。

    ☆、1

    在娘娘庙，长安左等右等不见林松。知道林松怕惹事不敢来了，暗暗骂了几句，一跺脚自己先走了。

    她没有目的地，只知道京城在北边，想去京城瞧瞧热闹，就一味向北走。

    怕被人追到，她多走小路。饿了问人家要点吃的，困了随便找家旅店栖身。一路看看市井风光，见多了世面，倒也不怎么凄惶。

    天气在一日日冷下去。她囊中的银子也在瘪下去。这日，又至星辉满天、鸦雀回巢的时候，长安捏了捏银子，思量着不敢再住店，就在山腰找了处破庙栖身。

    破庙倾杞，四面透风。风袭进来，一阵大过一阵，把长安吹了个透心凉。她瑟瑟发抖，紧紧环抱自己，还是不顶事，忽然想起师傅传授的内功心法，便运气打坐。

    她总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憋了一阵，忍无可忍，就跳起来比划剑式，试图通过运动，将寒凉顶过去。

    这样折腾了一阵，忽然听到一缕箫声穿云绕月而来，像风似的，徐徐拂面。长安定住了，凝神细听。箫声本就悲咽，加上隔了山头，有回音，那声音愈发地抽抽搭搭，哀泣不已。长安越听越难受。等醒过神，发现自己已陪了不少眼泪。她用袖子揉了揉，抬头，见月白风清，天地格外阔大。

    觉是睡不成了。她寻声而去。

    差不多一炷香工夫，长安在另一座山头停住了脚步。她看见一男子肃然危坐在一块大青石上，面朝峡谷，正自吹奏。男子玉面长身，虽衣衫褴褛，但气象雍容，一双眼睛映着月光，若湛湛秋水，说不出的风采。

    他全神投入，脸上神色与乐调同步，忽而肃朗清明，忽而悲痛欲绝。那箫音浸润了人的感情，愈发地出神入化，贴在长安心上，如海浪攒涌，孤寂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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