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荡着过年才有的肉香味。她垂涎欲滴，叫：“爹、娘，我回来了。”

    娘掀帘门出来，手里抱着一瓦罐的肉汤。

    她饿极了，扑上去，说：“娘，是给我吃的吗？我好饿。”

    只听“乒乓”一声，娘把瓦罐砸了，汤流了一地，几根骨头迅速被阿黄叼走。

    “给狗吃也不给你吃。算我白养了你。这里不再是你的家，别叫我娘。”

    长安“哇”地哭起来，似听得有人说，别怕我在。她感觉摇摇晃晃，像在水上漂浮，下意识攥紧了什么东西，好像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顷刻她又人事不知。

    大火烧了很久，有时候迷糊醒了，不记得在哪里，也看不清人，只感觉断续地被喂药。唯一记得清楚的是一双手，温厚宽大，时常会抚去她额上汗湿的发梢，或在她喊娘时用力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与依赖的感觉。她好想睁开眼皮，看看那个人，只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娘，我错了，你别走。她又叫。

    彻底清明过来，是一日黄昏。长安睁开眼，看到窗子外堆了些橙黄的云。

    是一个雨后，空气里有微微的水气。

    长安又将眼收回，看白色的床帐，透过帐子，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

    桌子、凳子、柜子，均是花梨木的，做工精致，但摆布缺乏个性，显然是在客店。长安费劲地躺起来，感觉脑子依然有些疼。她撩起帐子，下地，大概听到响声，有人推门进来，一叠声叫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别乱动，快歇着。你要出了什么事，我的命还要不要？”

    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衣服与头饰，倒也不像仆妇。想来该是此间的老板娘。长安想她何以知道我是女子，低头看一眼自己，月白贴身小袄，葱绿裤子，早已换回了女装。

    “嗯，我这是在哪里？”她讷讷问着。

    老板娘是个多话的，喋喋道：“这里是苏州的同乐客栈。我们酒楼也算是苏州最大的了。你是三天前由一个客官送来的，他像是个大官，出手阔绰，给了我们好多银两，让我们连夜找大夫。那客官不知系你何人，对你倒好的很呢？服侍你两天两夜，一个盹都没打……”

    长安想象不出是谁救了他，问：“此刻他，他去了哪里？”

    “昨天他说有点急事要处置，就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给我们留够了银子，让我们好生伺候你。姑娘，你随便住吧。”老板娘指着桌上的包袱说，“这是你的包袱吧，客官让你醒了后好好清点有无缺失什么东西。姑娘要吃点什么？我吩咐厨子去做。”

    长安要了点粥。老板娘走后，她把包袱打开，吃惊地发现，除了原有之物，尚多了一张巨额银票。

    她又发起呆来，虽不知道恩人是谁，总是个男人。又想着病重时自己的依恋，不觉羞红了脸。偶尔也会异想天开，会不会是胡大哥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病缠绵了十来天才见好转。店里的老板娘和伙计们对她很照顾，只是恩人一直无缘得见。听老板娘的描绘，是个20来岁的青年男子，身材魁伟，相貌堂堂。“……最难得的是对你好。我在酒店呆了20多年，阅人无数，他绝对可以托付。”老板娘一开涮，长安就害臊。她既盼望见到他，又害怕见。这么拖着，一颗心总是忐忑不安，但未尝没有甜蜜。

    待身体完全恢复后，长安在酒店呆不住了，依旧换了男装，溜去街市玩。

    苏州乃人烟阜盛之地，其街市的繁华热闹，比嘉兴自不同。酒楼上衣着光鲜的达官贵人、讨价还价的普通市民、街头卖艺的江湖奇人、以及街头拉琴的乞者……一切的一切都吸引着长安的好奇心。

    到得最繁华的昌盛街，长安看到有一处里一圈外一圈围了很多人，钻进去一瞧，只见场中央搭了一张四方台，一挂“比武招亲”的三角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下，站了个体格魁伟、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他身穿浅黄色厚布短衫，宽丝板带系腰，牛皮锦绣护腕，两手抱臂，嘴角含笑，看着台面正在厮打的一男一女。

    女子正处豆蔻年华，上穿深红色黑锻滚边上衣，下穿深蓝色布裤，腰系红色丝带，配上白里透红的俊俏脸蛋，看上去英姿飒爽。女子手持一大刀，盘旋起落，灵动异常。男子四十开外，估计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不知怎的还厚着脸皮上来比武，最出丑的是，还不是女子的对手，几招后，就被女子一脚踢落台下。男子狼狈逃窜，赢得大家一阵嗤笑。彩旗下的中年男子于是报拳站出，道：“还有谁想一试身手。”女子在侧旁好整以暇，举止轻松自如，这自信的神态又让她增了魅力。

    片刻，底下人群一阵喧哗，众人让路，一肥头大耳的家伙跃上台面。看众人的神态，可约莫猜测这家伙是当地一霸，少有人不畏惧的。胖子手握一扇，虚摇，趋前将扇柄抵到女子的颌下，轻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生冒死接招。”女子眉头一皱，将扇子甩掉，刀一横，凌厉的招式如排山倒海般绵绵使出，竟是不给对方还手之机。胖子起初东摇西晃，只顾龟缩，大家轰笑，以为又是个不自量的货，但十招之后，他竟站稳脚跟开始反击了。那扇子或摇或折，或反转向前，绵里藏针，看得人眼花缭乱。台下众人，看女子渐落下风，不禁唏嘘道：一朵鲜花要插牛粪了。长安在一边也着急万分，祈望女子能有更利落的杀手。但女子手脚好像被捆缚住，竟是只有招架的份。那男子见形势好转，面带喜色，居然一招一式式式都在轻薄女子，或用扇点女子胸，或架起女子大腿，女子面露羞愤之色，着急地望向父亲。其父虽也相当着恼，但规则定在那里，哪有反悔的道理。眼看女子就要落败，长安实在看不下去，也不管江湖规矩，呼地跳上台去，用剑格开了两位，面向男子，道：“我领教一下阁下。”也不等对方回答，手腕一抖，挑出一个剑花，就朝对方刺去。对方骂骂咧咧，但性命要紧，只好接招。女子见有如此风流倜傥的少年见义勇为，一颗心早交了出去。她眼睛一动不动，直视两人，迫切希望少年把那胖子打下去。

    但是，情况却不是很妙，长安的剑法虽是精妙，但碍于没有经验，几个回合下来，竟是吃紧。突然，对方扇子一提，长安的剑扑个空，差点划伤自己。对方哈哈大笑，说：“小子不自量力，大爷今天送你上西天。”招数紧逼，直指要害。长安咬着牙苦撑。突然，气流震动，微风拂面，感觉似有银针从下而上斜扑眼睛，胖子居然使了阴招用暗器，而长安整个人又在对方刀风笼罩之下，无法闪避，眼看，眼睛就要被瞎掉，而旁观众人却还无一人觉察。

    长安眼睛一闭，暗想我命休矣时，听到暗器嗤地一声被击落在地，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拉扯，慌忙睁眼，看到不知哪里来了个男子，穿一身锦服，面容清俊，身材修长，边跟胖子拆招，边用臂膀夹住她往后撤。人群于目瞪口呆之际，纷纷让出道来，一匹神骏的白马趁势得得奔来，至台前，引颈长鸣，人立而起，男子小鸡一样拎着她，纵身一跃，跨上了马背。瞬间，马载着他们像风一样跑远。

    长安从混乱中醒过神，意识到自己被男子紧紧环在胸前。他宽厚的手掌暖暖地贴着她的腰腹，呼吸灌满她的脖颈，她心慌意乱，脸瞬时就烧了起来。

    稍微匀了匀气息，她把力道集中于右肘，憋住劲用力向后掣。男子被击了个正着，“哎哟”叫出声，驭马的速度随之减缓下来。

    “喂，你干什么？救人还要挨打，哪有这道理？”

    长安咬牙切齿道：“谁叫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什么，低头看到自己一身男装，想来，男子唐突自己实非有意。“我，我不喜欢骑马。你放开我，我要下去。”她只好这样说。

    男子笑道：“是不喜欢跟我一起骑马吧。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

    “你说什么？”长安没听明白。

    “我说，如果不习惯我抱你，你可以坐到后边抱我。总归得抱着什么，否则你会摔下去的。”

    长安嘀咕道：“我不坐不就摔不下去了嘛，干嘛一定要抱着你。”

    男子又是轻轻一笑，跟着长安翻身下马，“不知小弟打算去哪里。”

    长安本想说客栈，又怕他知道了要同去，遂道：“随便转转。”

    “哦，”那人道，“小弟好有兴致。恰巧我刚到苏州，也想随便转转，可否跟小弟搭伴？看小弟面色有点熟，大约是所谓的一见如故了。小弟武艺精湛，应是名门之后，我更要与你好好切磋。哦，我姓禇，叫我禇大哥好了。现已到饭点，咱们兄弟俩不如先吃点东西垫垫饥。”

    男人口才甚好，长安找不到合适的话拒绝。看他身材相貌，确似在哪见过，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通，仍旧一无所获。

    男人看她一双眼骨碌碌打量自己，道：“觉得我眼熟？”

    长安认真点了下头。

    “看我像好人坏人？”

    长安听他语气熟稔，态度亲昵，总疑心他认得自己，又不好追问下去，道：“好也罢，坏也罢，关我什么事。”

    “以后你就会知道这关系大着呢。” 男人朗声大笑。

    ☆、3

    两人牵马在附近找了家酒店。

    男人性情豪迈，拿着大碗劝长安。长安素不善饮，推了几次，推不掉，也干下去了好几杯。

本文链接:http://m.picdg.com/36_36056/542360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