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就晕了。禇大哥在她面前晃啊晃，像个飞蛾似的，她渐渐看不清楚了。

    “傅小弟，我们能于茫茫人海中认识，是为缘分。为这难得的缘分，再干一杯。”

    “我不能再喝啦。”长安把酒碗推走。

    “酒逢知己千杯少。小弟，你太扭捏了。人生能有几回醉啊？放胆喝去，这里没有人会吃了你。”

    “大哥，我头晕。您饶过我吧。” 长安捧着脑袋，痴痴看向他。

    男子早知她的身份，眼见她薄醉之时，眼波流转、两靥生霞，只觉得心旌摇曳，几欲不可自持。他仰脖将手中之酒喝光，硬生生逼住胸腹的燥气，道：“好，大哥就放过你。”

    长安对他甜甜笑一笑，脸趴在肘上，没多久，就迷糊睡去了。

    等醒来时，发现褚大哥已喝成醉仙。他整个人躺倒在凳上，腿翘着，手里的酒瓮直接往嘴里罐，酒液如汪洋一般落到他脸上、胸前，衣服湿了大半。酒气在小室间流溢。

    长安皱眉看他，片刻，站起来，抽走了他手里的酒瓮。“大哥，你心情不好。心情好的时候怎么喝都不为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喝就是糟蹋东西。你若心有块垒，不妨一吐为快，小弟帮你解析如何？”

    禇大哥呵呵笑道：“这事没人能解得了。”长安道：“那未必，说说看呢。”禇大哥伸手以箸击碗，缓缓唱一曲子：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他姿态狂放，声音肃杀，风风雨雨就像在面前飘摇，长安不由听痴了，眼泪哒哒地落。

    褚大哥唱完后倒似有了发泄，眼神清明了许多。他伸手粗糙地揩掉长安的眼泪，说：“本来就是赤条条来去，谁人不是这等结局？我也算想开了。”

    长安道：“可是我又不懂了。为什么要这样悲伤？”

    褚大哥道：“你不懂也罢了。好好地玩你的光阴，自有人帮你顶着。”

    这话说得极温柔。长安又是一怔，望着他泛若春水似的眼眸，似笑非笑的谐谑神情，感觉他正藏着一个关于她的故事，不禁问：“大哥，您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褚大哥一脸洞若观火，“是小弟健忘了，我们渊源很深。不过，还是先由小弟告诉我，你真的是小弟吗？”

    长安如遭电击，颤声道：“大，大哥，早就看出我是女子了。哦，大哥，你难道就是我的恩人？”

    褚衔笑点头：“当然，没有我，你早就是个瞎子了。在做瞎子之前，大概已经冻死路边了。”

    一切似乎都有了理由。为什么他会对她那样亲昵，为什么她对他有依赖已久的感觉。长安想起病中握他的手不肯放，脸上顿飞红霞。垂目道：“多谢大哥。”

    褚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不值一提。”叫小二沏了茶，两人醒酒闲谈。

    褚问：“小弟籍贯哪里？”长安道：“嘉兴。”

    褚大哥佯作惊奇，“真巧，我也在嘉兴长大。”说了些嘉兴的古迹名胜，又道，“传闻嘉兴人玩得最溜的还是对句，你我不妨也对上一对，尽尽酒兴。”

    “好极，大哥只管出题就是，小弟虽然不才，倒也可以陪大哥玩上一玩。”长安自忖自己有几分功夫，倒也不惧。

    褚想了想便道：“两艇并进，橹速不敌帆快。”

    长安道：“这是武人羞辱文人的，橹速，鲁肃也，帆快，樊哙也。”眼睛滴溜溜转了下，道：“有了。八音齐奏，笛清怎比箫和。”

    褚道：“好一个狄青不如萧何。”喝掉酒，又道：“来个难一点的。双塔耸耸，十层四面八方。”说完，给长安斟满酒，就等着她认输。却见长安轻轻一笑，道：“这个我三岁的时候，爹就教我了。”伸出右手，在褚面前晃了晃，得意洋洋道：“孤掌摇摇，五指三长两短。”

    她摇手的样子和着那副鬼灵精怪的神态，让褚看了不觉莞尔，心头块垒也就散去。“小弟怎的出来漂泊呢？”他喝掉一盅，又问。

    长安闷声不言，嗣后才撅了嘴道：“家里要我嫁我不喜欢的人。”

    “哦？”禇好像很感兴趣，置换坐姿，道，“为什么不喜欢？是那人太丑？”

    长安想了想，道：“虽然没见过，但远远瞧过一眼，似乎，还能将就。”

    禇大哥一阵大笑，又倾身问：“那，是嫌他家门第低？”

    长安道：“更不是，他贵为朝廷一品官，有的是钱。”

    禇大哥道：“哦，既如此，小弟为何拒绝？”

    长安恨恨道：“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我偏就不稀罕钱。有钱能买到幸福快乐吗！而且那些有钱人家，往往——三妻四妾。像蜜蜂似的，采完这朵采那朵，永不餍足。”

    褚又是一阵哈哈笑，对她似乎更感兴趣了，“那么，小弟是逃出来的？小弟此举真是果敢，不过，那边既是有头有脸的，怎能容忍自己的夫人跑掉，你怎知他不会为难你爹娘？”

    长安一脸愁苦，“我管不了那么多，而且我只是做侧室，世上女人那么多，有的是想嫁他的，他再找一个就是了。”

    褚定定看她，道：“他一定对你难忘。”

    长安似想起什么，急急道：“大哥，你呢？你以后会不会三妻四妾？”

    褚闲闲道：“这有什么不好吗？用你的话说，就像蜜蜂采蜜似的，永远有新鲜感。”

    长安气极“嗖”地拔剑抵向褚，“你跟他一丘之貉。像你这种花心萝卜，我还不如一剑结果了你，省得你今后害人。”看褚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忍不住轻颤道：“大，大哥可是已经三妻四妾了。”褚竭力屏住口腔里攀爬出来的肆虐笑意，将剑缓缓推开，道：“我本来是该有个夫人。但她跟你一样刚烈且冲动，还没娶上门就跑了……”

    长安被一阵失望袭击，所以他这句意味很明晰的话反而被她忽略了。

    她提剑转身就走，褚留下一锭银，跟着追出去，“傅小弟，不是说我夫人跑了吗，你介意什么？”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夫人。你娶一百个也碍不着我什么事。”长安又气又急。

    “那么，跑什么，说好陪哥哥逛逛的。”褚谐谑着，也不待长安反对，抱了她往马背上送。自己在底下道：“你想我抱你还是你抱我？”长安羞得满面通红，“你，明知我是女子，还轻薄。你要是君子的话，就在下边牵着走，或者跟着马跑。”褚笑道：“我可从来没说自己是君子。小人多好，可以光明正大地亲近你，我为什么不做小人？”

    这话直白到让长安目瞪口呆，却没让她生气。褚踩着马蹬上来了。他侧身对长安眨了眨眼，“抱好了。”说时，马奋起四蹄，向前方飞驰而去。

    长安本能地抱住了禇大哥。风劈面袭来，将她未束好的发散出来，几缕飘向前方，勾到了大哥的脖颈里。长安似乎听前面的褚大哥叫了几声小安。但风声太大，她究竟未曾听得清楚。马踢起尘烟漫漫，一路朝着西天那轮血红的落日追去。长安觉得这一切是这样不真切，又这样的美好。在那瞬间，她被一种奇特的感觉裹挟进去，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柔。她把脸埋在褚大哥的背上，心有点微醺。

    到了山下，两人牵马步行。禇大哥想是深爱其马，时不时抚摩其头，又与之细语，并告诉长安，马是他从蒙古将领手中夺来的。长安吃惊道：“你，打过蒙元？”禇大哥点头，“我以前是今上就藩北平时的护卫千户。跟着今上打过蒙古军。”长安吃惊地“哦”了声。禇大哥轻抚马的鬃毛，道：“这曾是蒙古大将王保保的坐骑。不是普通的品种。”长安看那马，身高在五尺开外，胸宽腿曲，鬃毛纷披，全身雪白，威风凛凛……也跟着摸了摸，道：“可有名字？”

    “小弟赐一个吧？”

    “不如叫他小雪吧。”

    禇大哥痛快道：“就依你。”长安试探着抚摸小雪鬃毛，小雪似通人性，摇头晃脑，对她很亲近。长安便用手堵它的嘴，又抓了把草招引它，一路逗弄到虎丘。

    禇大哥系了马，与长安坐于剑池边，池水深暗，似有袅袅寒气蒸腾出来，长安问：“为什么叫剑池呢？”禇大哥道：“昔日，秦始皇和孙权都在这里凿石寻找吴王阖闾殉葬的宝剑和珍宝，但均无所获，而凿处就形成了这个深池。”长安道：“哦，英雄爱宝刀，大哥是不是也想找宝物呢。”禇大哥看着她，道：“只想跟小弟多呆一会。”长安心一慌，连忙撇过头去。

    两人又爬至虎丘塔，转道七里山塘。山塘街东部是有名的水市，商铺林立，因冬季，人并不多，两人坐了船一路过去。长安对一切都感兴趣，细细地看各种小饰物，禇大哥见她对一钗情有独钟，便不管不顾买下，递给长安，似笑非笑道：“能不能算定情信物？”长安瞄一眼船夫，气道：“你别瞎说。等我有钱了还你就是。”

    褚轻声道：“明天把衣服换回来，免得让别人误会我有断袖之癖。”

    长安抬头，撅嘴道：“我偏不。”但心里已在计划穿哪件衣服好。

    过了半塘，又是一番景色，山明水媚，如入画中。禇负手即兴诌诗：七里山塘春水暖，一声柔橹一消魂。长安直道：“季节不对。”禇大哥回头一笑，道：“在我心里就是春天。”

    长安垂下头去，恍惚中将手伸进水中，又刺得缩回来。

    褚大笑出声，长安恨恨掬水向他撩去。

    ☆、4

    入夜，两人在虎丘附近找了家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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