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自己难受。”
长安觉得万分愧疚，对他又有万般怜惜，真想狠了心，说：我不去，就陪着你。但是，她无法说出口，只是慢慢慢慢垂下了头。
允修道：“我给你吹首曲子。恐怕是最后一次吹给你听。”
有眼泪沁出，沾湿长安的睫毛，她热烈地说：“不会的，大哥，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要永远陪伴在你左右，不离不弃。”
允修像突然彻悟，淡淡一笑，“我比你更了解你。”
他将箫放在嘴前，神色淡然，滚滚红尘在他眼皮下化成漫天的灰烬。
那曲子哀戚无端，多情偏被无情恼，长安听着不觉泪流满面。
允修奏后，又放下箫，似哭似笑地反复吟道：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者番同。
而后对长安说：“小兄弟，记得，要爱护自己。”
长安走后，允修取出随身携带的太祖赠送的剃度用具。回想自己的人生，荣华富贵、情感痴缠转瞬成空。
翌日，长安牵了马准备向允修告辞，到园中，忽然看到一个僧人，穿着灰布袍子，手里提一褡裢，正躅躅向她行来。长安心想，怎的多了个僧人，亦未在意。待行至交汇处，僧人突然合什，道：施主。声音极熟。长安遽然抬头，居然是大哥。长安心里大恸，拉了他的袖子说：“大哥，你怎的，怎的这幅模样？”
允修合什，道：“我法名四空，施主一路行好。”将褡裢挂在马鞍上，转身翩然而去，嘴里犹念道：“一切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电……”
长安怔忡在那，忽然转身，撕心裂肺叫道：“大哥，是我，负了你……”心内被巨大的伤痛击倒，瘫软在地。允修身形猛地一震，他的心远没有表面那样平静，但是情爱能够勉强吗？太祖当年留给他袈裟、僧钵，原来早就料到了这一日。
☆、6
长安惘惘行在路上，灵魂已然飞走。
她追念与大哥在一起的明媚时光，仿佛自己内心的伤痛全部得到慰藉，她只消浸在水一样的怜爱中，等待伤口全部结枷。
为什么非要飞蛾扑火般奔向那黑暗的尽头，置自己的伤口不顾？她便看他一眼，又能如何？他和她不会开花结果。一如那个无缘的孩子。
她再次回首，遥望云南方向，心内有一种空落落的惆怅。片刻，她狠狠调转马头，向京城疾驰，将一腔愁郁泼洒在迅疾的风中。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她发现自己一直是个冲动的人，凭着直觉做事，错了也不言悔恨。这样的性子，注定让她不会过上安定的生活。
她心神激荡，突然喉头“扑哧”一声，手捂住嘴，慢慢张开，她看到血丝缠绕指上，暗陈得像一个旧梦。
她的身体越来越弱。小产后未痊愈的伤势，在心理折磨和长途奔波中有愈加严重的迹象。有一次，她摔下马来，人事不省。幸好马通人性，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清醒时，是在半夜，肃杀的风在耳边游荡，对面是黑魆魆的山，一个人都没有。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她想家。头上的星星晃来晃去，似乎要落下来。她闭上眼，渐渐要沉进那片失落的温暖中。忽然一凛，她拼命让自己睁开眼，给自己一个笑脸，告诉自己要坚强：你一定要尽早赶到应天，见他一面，鼓励他好好活下去。哪怕见过之后你再死去。
一个月后，她到了应天。晨星寥落，烟树迷离。京城还在酣睡中。她找到一家客店住下。稍微躺了会，却睡不着，便起来梳妆。看到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颜，不由苦笑了下，稍微用胭脂挡了些风尘，松松挽了个髻。准备就这样去见他。忽然，心动了一下，取出包袱，翻出他送给她的紫色罗衣和白色裙子。经过这么多年，那枝海棠依旧洁净风流。她换上。然而，衣服却已经不合身，空了很多，穿在身上，飘来荡去，仿佛她本人不在。她看着自己的身影在屏风上显现出来。看着，像看另一个人，在时间的另一端。
花了些时间，找到北镇府司。她略有些踌躇，抬头看天，暮春初夏之交，天很蓝，云很多，跑得也迅疾，仿佛在作一次集体迁徙。
她隐约记起四年前第一次到应天，也是差不多的时节，她知道自己在爱。
她的爱经过四年的撕扯，却有些面目全非。她不能知道那最后包裹的核是不是依然真醇。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无动于衷。时光匆匆过去，她再不想求什么。她只想看他一眼，就一眼，为了曾经的爱。
她走上前，下意识掂量了怀中藏的珠宝。全是大哥给的。让他去见他。
狱卒拦住。她说她想见禇大人。禇大人，很陌生的词语，只有在她嘲讽他时才这么说。
狱卒不说话。她取出珠宝。璀璨夺目，照亮了狱卒贪婪的脸。
有人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说表妹。记得第一次来应天她曾称是他的表弟。
狱卒不禁说：毕竟是做大官的，有钱。领她进去。
☆、7
禇士弘不知这是个什么日子。牢里没有窗户，他只能约莫猜测是暮春。过了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现在应该是烟树凄迷，浓翠蔽日。这时节的秦淮应该是最热闹的，欢歌浪语，纸醉金迷。而中正街的摊贩会在外边搭出凉棚，供人在凉风里夜饮赏月。京城也就那样了，值得想起的竟也不多。
但他依然热爱京城，只因这里，装下过他的爱恋。
此刻，带着一种迷离与忏悔的心境，他又开始想她……
狱门“哐哐”开锁的声音。有人来了，是谁呢？沅沅走后已经没有人来看过他。是拖他去赴刑吗？求之不得。他依然闭目躺着。时间过去，无人叫他。是自己的错觉吗？并未有人来。
长安站在门口，静静看他。她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没有。也许她的感情已经被腥风血雨、被大哥出家的阴影覆蔽住了。
这个牢房比她想象得要好很多，有床有桌，还有文房四宝，他的衣裳也还整洁，只头发没有梳，有点乱。他在睡着……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嘲讽的笑，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有钱人和普通人在监狱里的待遇也有天壤之别。
她在考虑要不要唤醒他。他还需要她的抚慰么？也许他活得很好。自己总是一厢情愿。但就这样撤回，又有些不甘。他不会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轻轻走近。一张记忆中的脸猝然呈现眼前。他瘦了些，胡子一直没刮，看起来就颓唐。大概在狱中坐久了，嘴唇干裂发白，肤色也显得不怎么健康。她一直以为他是金玉，骄傲而光鲜；但此刻却渺小若尘埃，却也更真实了些。她看着他，宛如看着记忆。手不禁战栗地伸出，抚上了他的脸。
士弘听到细碎的脚步在向他靠近，同时携来一股淡淡的清香，他的心像是有了预感，咚咚敲起了小鼓。待到她将那只凉润的手抚上他的脸时，他便有了十足的确信。他伸出手，压住了她。片刻，他将她拉到自己的身上。
是在梦里么？
是个好梦，他但愿长醉不愿醒。
长安猝不及防被他带到榻上，想：这家伙，还是这么坏。往昔的柔情慢慢浸润她麻木干枯的心。她嗅着他呼吸中的温热，脸微微红起来。她跟他挨得那么近，几乎是贴身拥抱，可他却闭着眼睛。
他的唇在摸索着凑向她。她避开，挣扎。他却用力箍着她。她不禁气道：“睁开眼睛，不要把我当成是你夫人。”
她的斥责声打破寂静，也打破了禇士弘一相情愿的梦境，他睁开一线。是她。穿着他送她的衣服，脸上有一抹潮红，嘴却显示着嗔怒。
“小安，真是你么？不是梦？”他嘴唇哆嗦，无法置信。
她挣扎着站起，说：“怎么，看到我很失望么？”
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涌入他的心中，将他的情绪挤得满满当当。她没有死，她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士弘一骨碌爬起来，更紧地抱住她，就怕她再消失。
“嗯，真好。真好。”他闭了眼，喃喃地说。片刻，吻就铺天盖地落下来了。她这回很安静。没有一丝抗拒。
过一会，她抽身而出，望向他的眼中有一层阴翳。他觉得她瘦了很多，就像久病未愈，憔悴的神色挡不住地从薄薄的胭脂中钻出来。他又怜又痛，欲再把她抱紧，她却退了一下。
他无奈道：“你还恨我？”
她闪过一丝迷茫的神情，而后点头，用力说：“不错，我真的很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要招惹我，我恨你成亲了还要管我，我恨你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不能跟你夫人白头偕老？”声音低下来，“你知道么？我跟大哥很快就要成亲，我从此就可以过上快乐而平静的日子。可是，听到你不幸的消息，我却不能阻止自己不见你。不错，恨你，不如恨我自己。我为什么要爱你。这样痛苦的爱我不要。”
士弘心一荡，她终于承认爱他了。然而高兴的感觉瞬间消失，因为他知道自己将再没可能负担任何关于幸福的允诺。
她又说：“你知道么？我怀过你的孩子，六个月了。很调皮，老是踢我，我想他一定是个男孩，一定很像你。我真的很喜欢他。”他看到她脸上一抹由衷却怅然的笑。但很快，她的笑收敛，“可是，我没有本事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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