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没有家累一身轻松，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她了？你是不是还期待着她来看你？”

    士弘轻笑道：“她不会来，沅沅，她死了。”

    沅沅怔住，看着士弘空空洞洞的眼神，终于明白，此生再不能奢望得到他的爱。

    士弘道：“休你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然你得陪我死。”

    沅沅匍匐到他榻前，脸埋在他膝盖，道：“只要你爱我，死我也不怕。一起赴黄泉，其实也是种幸福。”

    士弘捋着她的发丝，“可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你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我却已经是绝路。而且，在我生命的最后，我未必会想你。”

    沅沅抬起煞白的脸，为他的话伤得浑身冰凉。她后退几步，忽然昂起头，道：“好。我就不信，我寻不到真情。我就不信我这颗心非得寄在你身上。禇士弘，我要你活着看我的幸福。”说着便冲了出去，还未跑出几步，士弘便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如山洪一样爆发。

    他心有不忍，但知道如此决绝是对她好，他祝她今后幸福。

    回头看着局促的斗室，遥想自己的人生，觉得很失败。便挑了暖的钻进去。想小安。眼前一张张都是她的脸……

    在马上被紧抱时绯红挣扎的脸，在苏州酒楼喝醉后妩媚娇艳的脸，在客店握住她纤足时脉脉含羞的脸，在山洞他们一夕恩爱后躲闪的脸……

    他的嘴角浮出笑意，喃喃道：小安，我很快就会追随你而来……

    ☆、4

    允修、长安、子昔三人上云南。允修和长安共坐一骑，驰骋在春意盎然的山道。开得正烂漫的野梨花、杏花、桃花枝枝叶叶全是风情，玉带样的溪水在青山的怀抱中蜿蜒流出，一路奏响叮咚的乐音。马蹄踏在软绵绵绿油油的青草上恍若无声。长安倚在允修的怀中，两人耳鬓厮磨，不时指点风物。

    长安心里无比明媚。这样清淡和煦的感觉是她喜欢的。虽然偶尔一怔忡的时候还会为某人的某个神情恍然所失，但她会立即调整自己，抹掉那个影子，柔情脉脉地望向允修清澈的眼。

    允修的内心充盈了宛如劫后重生般的兴奋。在这样颤栗的幸福中，他依然还有一丝做梦的感觉，便只有更紧地抱住手中娇软的躯体，感受她的温度和气息，让自己确认拥有。

    小兄弟，我真的很幸福。得到你，便是失去整个国家我也愿意。允修心里低低地说。

    子昔忽快忽慢，从来没有跟他们并行过。休息的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离他们远远的。无论谁与他说话他都不答。允修和长安都以为他在为未来的命运踌躇，也不打扰他。

    这一日，子昔忽然骑到长安他们身边，也不看他们，只说：“爹，你让她跟我坐一会，我有话对她说。”

    允修知道他说的“她”是长安，纠正道：“你应该叫姑姑。”

    长安笑一笑：“哦？你还有话对我说，我以为你都把我当仇人了。”便下马，跳到他身后。甫一上马，子昔便扬鞭驰骋开来。长安一不留神，差点摔下去，连忙环住他。道：“干什么这么快！”

    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是暖风，夹杂着植物的清芬，甜丝丝的。长安的发丝时不时被掀起，拂到子昔的脸上。子昔怔忡着说：“姐姐，我们共坐一骑的记忆似乎很遥远了。”

    长安奇道：“我一直在啊。只要你想，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策马驰骋，就像现在一样。”

    子昔道：“那不一样。以后，我要换称呼了。”

    长安脸一红，道：“你还是叫我姑姑吧。”

    子昔突扭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些迷乱：“我愿意叫姐姐。姐姐，你是我永远的姐姐。谁也夺不走。姐姐，我真的不喜欢你嫁给我爹。我非常不喜欢。”

    长安缓缓道：“你不愿意我以后疼你、爱你么？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占据你娘的位置。但是，我待你绝不会比你娘差。”

    子昔迷乱道：“不，你不是我娘，你毕竟不是，你是姐姐……”

    十几岁的少年，对姐姐产生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但是，这份依恋如今只能锁在心里，在以后的流年中取出来看看它的碎影。

    子昔停了下来，看着前方，说：“你下去吧。我的话完了。”

    长安困惑地看着他的脸，除了几颗青春痘并未发现什么。她心里想：子昔的世界她已经越来越走不进了。

    ☆、5

    允修是按了太祖指示的密道行的路，沿途风景绝佳，却果真荒僻没有人烟。十来天后，他们顺利到达云南。而后，允修以信物秘密参见了平定侯沐晟。沐晟将他们三人安置在别院。

    翌日，沐晟过来请宴。互相施礼完毕，允修说明来意，希望能够让子昔留在他身边，学些本事。沐晟道：“主公不想再起事了么。”允修看了长安一眼，道：“我已经绝了此念。”沐晟叹道：“也罢。”众人寂寥而坐。

    为调节气氛，沐晟讲了些朝廷逸事。忽然道：“哦，朝廷刚出了大事。主公还记得江贵妃吗？就是你的淑妃。”允修心一凛。沐晟接着道：“听说淑妃很得崔泽的宠爱，既往不咎，从贵人一直册封到贵妃。谁能想得到呢，淑妃隐忍偷生原来是为了复仇。十二月，她随崔泽北征，回来的路上，她欲毒杀崔泽，却不料崔泽命大，只毒死了太监。”

    允修变色道：“那，她……”

    沐晟叹口气：“她自知命不保，也饮鸩了。”

    允修心底震撼，他原来一直是怪罪江蓝的，对他而言，她是他宫廷中唯一喜欢的女人，他几乎将他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而后宫几乎全部殉难的时候，唯她独活。而且活得很滋润。他因爱她，所以怨她。虽然后来屡屡开脱，却久久难以释怀。

    她果真，没有负他？允修情潮汹涌，一片惘然。

    沐晟又道：“这个案子牵连了不少人，宫女、侍卫、太监共杀了300多人，奇特的是，崔泽居然将他的亲信成国公禇士弘也抓了起来……”

    长安闻此心头震动。

    “那禇士弘贵为国公，为他登基没少出力，听说此次，他实在无辜。只因淑妃问他要泻药，他不明就里给了，苏敬泽等阁老联名为他说情也没用，看样子，他是功高震主，皇上铁了心要整他……”

    长安这时颤声插嘴道：“那，他，他怎样了？”

    沐晟道：“听说关在锦衣卫诏狱。崔泽态度不大明晰，依我看，死的情面更大。这个案子不过是个借口，否则，如果真是以事论事早就该放了。”

    长安怔在那。

    允修望向她，见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心内泛上一缕酸楚。她心里还是有他，在重要的位置。他无论怎样，都只是替代品。江蓝带给他的震动已被她对褚士弘遇难的强烈反应挤走。

    众人各怀心事坐了一阵，允修对长安说：“你累了，去休息一下吧。”

    长安猛然醒过神，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说：“没关系。”连忙吞了几口菜，但是他知道她食不知味。

    他招手，唤过一个丫鬟，道：“把姑娘送入房间。”

    长安站起，眼光掠向他，有一种难言的踌躇。她觉得对不起他么？他苦笑。

    允修很快也回房，在窗前踯躅。想起这些日子虚幻的幸福，笑又出来了。他笑自己。一直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他知道她的心。也知道自己的地位。

    一切皆是天定么？他注定要孤独终老。

    允修取出箫，在手中揣摩。前尘往事幕幕呈现，回忆切割他的心。他看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也不会得到她。

    他心内一片酸楚，知道她一定会来，就等着她。

    长安将丫鬟支走后，靠了门软软倒下。内心如被堵住，没有出口。她说：他死不死，跟你什么关系呢，你何必为他难过，他不是也害了不少人么？他是自作自受……但是一想到他在阴暗的牢里挣扎、想到他身首异处的样子，又觉难耐的痛楚。她压抑的情感突然喷薄而出：她昏迷在路上，他送她去客店，她将他当娘，紧紧拽着他，那时候就有了依恋。他与她为敌，又处处为她考虑，他们情根深重，藕断丝连。在山洞为他治病的那些日子，虽然日日斗嘴，彼此伤害，但掩不住情潮暗涌，他最后拥有她是她乐意的，她一点都不后悔。临别时他对她说：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我心里永远有你……她的心颤抖起来，她无奈地发现，尽管自己恨这个人，但是也以同样的烈度爱着他。她可以忍受不见他，不跟他长相厮守，可以将那份爱深深埋藏，看他与夫人白头偕老，她就是不能忍受他的不幸，她不能看他先她而死。长安再也无法控制去见他的愿望，她猛地站起身。但与此同时，想到对允修的承诺，不由怔住了。不久以后，他们会在青山绿水中隐居，如果没有这个消息，她会快乐的。她还能清楚记得这几日的逍遥与明净，她似乎已经抓到幸福的尾巴。但是，但是此刻，她无法硬生生吞掉自己爆炸后失控的感情，哪怕看他一眼后再回来。她那样想着，轻松起来，就像告假一样，去敲允修的门。

    允修站在门边，眼中有无奈，但嘴角是淡淡的笑影。他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大哥——”长安一时不知说什么。

    允修叹道：“你还是忘不了他。你只爱一个人，那就是他。我，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正视而已。你想去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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