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先到芳菲苑中稍候片刻。”

    不知他们的进展如何，我赶紧把自己全身上下换上干净衣服，拿烈酒擦洗双手后，这才来到芳菲苑，之所以选择这里，却也是为了东宫中两个孩子的安全起见，此时来的几个人虽说是太医，可有又哪一个没有跟然天花的人打过交道？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被感染上。

    “娘娘，您脸色不太好，最近几天是否太过劳累了？”芳菲院门口走上前来行礼说话的竟然是郭山。

    “你不留在东宫，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我忽略了他的关怀之语，只是皱着眉头埋怨道。

    “娘娘，太子和述奇公子两人好几日不见您很是挂念，一定要臣看看娘娘是否安好，臣亦听说娘娘会在芳菲院中接见各位太医，因而——”他慌忙的解释道，“臣这就回东宫。”

    “罢了，我不是怪你，既然来了就一起进来吧。”我知道他定是被两个孩子闹得没有办法才会出来，况且几位太医之所以回宫来，多数是已经收集了不少痘苗，如果能够尽快给宫中的各人免疫，我也就不必担心宗训和述奇两人被感染了。

    “娘娘，臣等不负所托，寻遍整个开封，终于找到了十二个痊愈的人，从他们那里也取来了可用的结痂。”

    “各位辛苦了，这次如果可以成功防治痘疮之症，开封百姓必然会感念几位的恩情。”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闭门谢客，足不出户，他们只有几个人，走遍全城，找寻痘苗，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娘娘严重了，臣等惭愧，现今虽说有了药，然城中百姓都心存怀疑，没有人肯以身试药，故而才进宫来征询娘娘建议。”为首的张太医直接说明了来意。

    “既然城中百姓无人敢试，那就由宫里的人开始吧，如果宫中不再有人感染，百姓就会相信并且接受了。”

    “这——？”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疲累不堪，这一点他们应该早就可以想到，最差也可以自己先试，这样不就可以说服百姓了吗？讲到底，他们对于这个方法也还是心存怀疑，有着重重顾虑的。实在不行就让宗训和述奇先试，这样所有人都不会质疑了吧，我心中暗暗的想着。

    “娘娘，就由为臣先试吧？”身旁的郭山站了出来，眼神如此坚定，对我充满了信任。

    我感激地望着他，一直以来都是他在默默的照应着我和宗训，为东宫打点着饮食，夏天备冰，冬日送炭。这一切我又怎会熟视无睹？然而我理所当然地把这些当作了是他在谨守本分，可是就在此刻，我清楚的知道，这份信任是与本分无关的。

    健脾补气汤

    侍卫统领亲身试药，其他人哪还会再有怀疑，加上郭山种痘后，果然如我所说，先是出现了轻微的痘疮症状，不出两天便自行好转，这样一来大家没有任何怀疑，宫里从上到下，不论宫女内侍，还是侍卫杂役全部都进行了免疫。

    另一方面，几位太医现身说法，当着百姓的面种痘，并且主动去护理染病的人，果然没有被感染，百姓也对此深信不疑，纷纷要求接受种痘。

    种痘之人因为不必再害怕被传染，也慢慢敢于照顾已患病的亲友，这样一来那些因为疏于照顾而不治的病人也有了生还的希望，一场灾难连同他带来的恐慌，终于可以慢慢消散了。

    如今最快活的还是宗训，他本就好动，在东宫里闷了十多天，已经呆不住，要不是有述奇陪着，郭山拦着，也许他早就跑到撷芳殿来。

    可我还是只让他去其他地方玩耍，一步也不许踏进撷芳殿，不为别的，此时殿中的两个孩子还是很让我忧心，过来这么多天，连那个患病的宫女脸上都已开始结痂，而他们两个脓包始终没有收缩变干的迹象。还好皮肤也没有变黑，然只要一日不结痂，他们就还随时有生命危险，现在我已束手无策，只能盼着冯升已经联系上张令泽，希望他这个神医可以及时赶来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又过了两天，始终没有张令泽的消息，而两个孩子突然间又发起高热，此时春梅虽然虚弱不能下床，其他人却不再害怕进入撷芳殿，因此清洁，喂药这样的事已经不再由我来做，然而我却无法放心离开这里。

    看着宫女喂他们服下清热解毒的连翘青叶汤，我独自思索着，为什么别人都很快见好，只有他们两人连着七八天还是这个样子，按说他们没有任何其他感染，身体其他都很正常，脸色也未发黑应该是没有内脏出血器官衰竭等并发症，可是到底为什么迟迟不能好转？

    “娘娘，您为照顾两位皇子连日操劳，臣见您气血两虚乃至脸色不佳，特意为您煮了健脾补气的黄芪枸杞汤，您服用一些吧。”这位王太医因为这些天一直帮忙煎药送药与我也熟识起来。

    “黄芪枸杞，健脾补气。”我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

    “娘娘，如今宫内宫外人人都种了痘，只剩您一人，且您天天守在染病的皇子身边，您不怕被感染吗？”见我没有答他的话，王太医又说道。

    “哀家早就接受过种痘，已经有了抵抗力，所以不必再种。”我一边回答他，心中仿佛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到底是什么呢？

    “怪不得，怪不得。”他自语道。

    抵抗力，我没有说产生抗体是怕他听不懂，对，就是抵抗力，免疫力！小孩子免疫系统不完善，免疫力不足够将体内的天花病毒完全杀死，因而才会一直不好。

    我恍然大悟：“王太医，你的这碗补气汤小孩子是否适用？”

    “这碗汤药性温和，大人小孩都可服用。”他并没有反应过来我的意思，而我却接过了他手中的汤药去给两个孩子服下。

    “娘娘，这是给您的汤药！”王太医还在不解中。

    “麻烦王太医后面几日都送健脾补气的汤药过来，如果有对小孩子效果更佳的那最好不过。”

    “娘娘，您的意思是——？”他终于明白了，毕竟是多年的太医。

    前面我一味的看重退热和预防感染这两样，竟然忽视了提高自身免疫力这最重要的一点，中药中的可以健脾补气的，大都是能够提高免疫力的，想不到今日王太医的一碗为我而煮的汤药帮我解答了疑问。

    增加了这样一种汤药，效果马上看出来了，又过两日，脓包开始变干萎缩，这一次我可以完全放心回东宫了，这二十几天我都没有跟宗训好好讲过话，他怕是要怨我这个娘亲了！

    走出撷芳殿，头顶的太阳怎么如此的刺眼，如此的热辣，竟然已经快到四月天了，今年的春天真得曾经来过吗？

    额上明明汗水涔涔，明明如暑天般炎热，为什么我感觉还是那样的冷？身体一阵颤栗，站立不住，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娘娘，小心！”郭山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终于支撑不住，无奈的闭上了双眼。

    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出现红疹，我不是接受过免疫有了天花病毒的抗体了吗，为什么现在也有了天花的症状？难道来到这里，千年以后的疫苗不起作用了？

    亦幻亦真

    眼前云雾缭绕，耳边仙乐飘飘，远处青山渺渺，脚下是朵朵白云，头顶是蔚蓝天空，时有清风拂面，这莫不是传说中的神仙居住的地方？

    寻着乐声望去，水气氤氲处，人影绰绰，真的有仙人？！我兴奋起来，想要过去一探究竟，脚下的云仿佛读得懂我的心意，竟然自行飘了过去。

    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在菩提树下对弈，他们身后明澈如镜的湖面上，一女低首弄琴，四女波上起舞，皆是白衣翩翩。

    “忘忧，你不在你的情天恨海好好司职，跑到我的澄心湖来做什么？”一位老者抬起头来向我斥道。

    “唉，王母怎么找你这个既贪玩又不喑世事的小仙来掌管人间情事？你还不快到澄心湖上看看，只这一时半刻间又不知多了几对痴男怨女！”另一位老者也发出感叹。

    原来我便是忘忧仙子，掌管情天恨海？澄心湖可以看到人间景象？我如入云里雾里，然而好奇心还是让我走向湖边。

    湛蓝湖水，如雪白衣，映出一张盈盈笑脸，若李若桃。水波荡漾开去，倒影不在，眼前现出了一幅秀美如画的江山，太平盛世，男耕女织，人人和乐。

    “两位老人家真会吓唬人，哪里有什么痴男怨女？”我转身对着那两个只顾下棋的老者，神仙也会骗人！

    “小孩子家没有耐性，你再仔细看看，仔细看看。”这次两人头也不抬，而我却像被下了咒语般，目光不由得又转向湖面。

    咦！那晶莹剔透的一颗颗是珍珠吗？

    不，那是眼泪，男人的眼泪！

    都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眼前的这个男人，年纪并不是很大，玄衣白发，泪珠便是从他的黑色眼眸中滑落而下。

    他到底有什么伤心忧愁之事呢？看来忘忧真得失职了，待我仔细看看究竟，也好助他忘记烦忧。

    可是，那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脸色绯红的女子又是谁？为什么叫我看着眼熟。

    男人的手中的湿毛巾正在轻轻的擦拭着女子脸上的虚汗，那样温柔，却不知擦拭而去的除了汗水还有自己不经意间滴下的泪水。

    男人轻轻握住女子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萱萱，你可知这是我由始至终都未曾变过的愿望？我曾多少次幻想着可以与你过着含饴弄孙，共看夕阳的日子，清醒时，才惊觉这一切是那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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