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不妥？」老教皇咳嗽了几声。

    「六个多月前，塞舍尔已前往莹舞寻找源柱。您亲自下的命令，陛下。」

    教皇厅内彻底静了下来，彷彿坟墓一般。

    良久，老教皇才涩声道：「老了么……真的老了么……」

    「陛下……」

    「即便有他在，也未必能对付那镜魅。」老教皇的声音骤然变得中气十足，「你去安排，再派些人手过去。」

    巴连达因躬身告退，连夜召集圣堂交代任务。

    当这些烦心事都处理完之后，长夜已即将过去。屹立于幽暗中，「四翼神龙」凝望教廷东边的七层白塔。

    每一层塔，都有十几米高。每一块砖，都是洁白得没有一些瑕不掩瑜的大理石。这，就是供奉晨曦之主、光明神雷孟特的地方。传说中，圣塔内的神像宿有主神的灵魂，具极大威能。

    自从十二年前光明神甦醒，这里便成为晨曦教会最神圣的圣地。但是，真正能踏入圣地的，不超过二十人。能够长期侍奉在这圣塔中的，只有三年一选的「圣女」，就算是老教皇，也不能妄入圣地。

    现下，又到了选「圣女」的时候了。应该，不会影响她的地位吧？这些年，也曾有不少女孩入选，但最受神恩的，一直是她。九年来都是这样，这次也该没问题吧……

    一念及此，他若有所觉，缓缓转身，果见一对没有一丝杂质的星眸正凝视着他，眨也不眨。

    一袭宽松的银色圣袍，掩住了星眸之主的躯体曲线。娇颜不施脂粉，散发着圣洁的光芒，只是有点苍白，该是长久不见天日的结果。这女子的容貌谈不上惊世美丽，但略一举手投足，已尽显端庄恬静、纤尘不染的味道。这种骨子里的优雅，却是常人怎么装都装不出来的。

    「尊星主教，您辛苦了。」银袍女子比着手语。晨曦之主严禁圣女与他人语言交流，也禁止使用精神波动，只能靠手语。

    巴连达因苦笑，同样以手语作答，「珊菲亚圣女，这是在下第七次提醒您，您不应称我『尊星』。」

    晨曦教会的枢机主教都有自己的尊号，例如巴德鲁是「徽显主教」，而巴连达因则是「尊星主教」。但圣女的地位，理论上仅在教皇一人之下，称呼巴连达因却是不必使用尊称。

    圣女娴静地一笑。

    巴连达因骤然一震：「珊菲亚圣女，两个月前，您曾经说过，令妹对西域颇为好奇，欲往莹舞追随塞舍尔主教历练，却不知是否成行？」

    「玛维娜啊，到那边快一个月了。」圣女凝眸看着他，「有何不妥？」

    巴连达因不动声色，「无事。近有教友将赴莹舞，可顺带问候。」

    「寒暄」几句，目送对方进入圣塔，巴连达因微微叹息。

    东方浮起一片鱼肚白，红日徐徐升起，将圣塔以及整个晨曦教廷映得一片通红。

    不知怎地，巴连达因只觉得今天的阳光，好生刺眼。

    ☆、第二章  弹指成烟(1)

    莹舞沙漠东部，巖盔城。

    天边微微泛起一抹白色，破晓的晨光驱不散清冷的空气。总督府内，一片枯黄的树叶挣扎许久，终于悄然飘落。红衣主教塞舍尔静坐庭院，轻抚黑铁罗盘，闭目沉思。

    随从匆匆来报，「大人，府外贱民已有数百人聚集，是否该立即驱散？」

    「此等俗事，乃总督权责。」塞舍尔看都不看他一眼。

    「可是……帕夏总督遇刺重伤，万一此时民变……」

    「无妨。」塞舍尔不耐地挥挥手。

    总督府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黑王委任的帕夏总督，身材矮胖，独耳塌鼻，麻子密布，一脸凶相。而此人的心，绝对比他的外表还要凶残得多。自从这位总督就任以来，巖盔城的赋税已翻了三倍。

    上个月，帕夏外出巡视时遇刺，身中两刀。人们本以为这恶人已遭报应，不料短短几天之后，总督再次出巡，气色良好，竟是一点事都没有。

    四天前，帕夏再次乘车出游。车行至广场时，帕夏突然声称不适，车队急驶回总督府。此后几天，总督府一直大门紧闭，只有晨曦教众多次进出。今晨府里偶尔传出的哭声，令许多人激动不已，认定这酷吏定是重伤难治了！

    越来越多的「贱民」自发聚集到总督府附近，等待着那大快人心的一刻。

    突然间，总督府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哭嚎。听那声音，足有四五十人在那里干嚎。

    门外聚集的人们奔走相告：「光明神在上！帕夏死了！」

    总督府门口卫兵的表情，更是证实了人们的猜测。他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垂头丧气地从门缝向里边偷窥，再没有半点趾高气扬的架势。

    「恶魔死了！恶魔死了！」人群沉浸在喜悦中，他们疯狂地呼喊着、嘶叫着，诅咒那罪恶的灵魂跌入地狱的最底层，永世不得再见阳光。

    然而，突然间，总督府大门洞开！

    紫金镶花的贵族长袍，鸡血色的卷边金花圆领，一脸冷笑站在那里的胖子，不是帕夏总督又是谁？

    那些欢呼庆祝的人们，此时才骇然发现，几个方向上的路口，都已被铁甲战士堵死。

    帕夏总督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淡淡地点了点头，黑旗军战士潮水般涌上。

    鲜艷的红色，成为长街的主色调。

    被堵在总督府门前的人们，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死亡陷阱，但已无路可逃。凄厉的惨叫、苦苦的哀求、绝望的呻吟，都无法阻止这场屠杀。

    「果然，永远不能低估当权者的无耻与残忍。」远观惨剧的雅克，微微冷笑。他懒得理会这些人的死活，只顾悄然释放精神力，凝神感应总督府内的情况。

    庭院内，随从正小心翼翼地询问红衣主教，「大人，总督此举怕是有些不妥吧？蛮人本就在作乱，万一再激起城市民变……」

    「无妨。」塞舍尔眼睛微睁开条缝，「这是官场千年不变的定律。凡是有权力的人，总要滥用权力；凡拥有绝对权力者，必成真理化身。有压倒性的武力在手，这民心民愤，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章  弹指成烟(2)

    「可是……」

    「当今女皇本就殷切急功，而府衙本缺治民良策，扰民以为能，禁绝以为智……」正说话间，塞舍尔手心一震。他脸上掠过一丝讶色，从怀中取出一片掌心大小的晶石镜片。

    雅克一凛，他知道这是专门用于传讯的水晶，哪怕相隔千里，只要以秘术书写文字于镜上，远方的另一块水晶镜片也会同步显示。这种传讯水晶很是昂贵，即便是茉伊拉，当年也不过拥有一对而已。

    小心控制自己的精神力，雅克勉力「凝视」镜中。一行文字逐渐显现：镜魅雅克，重现莹舞。

    雅克固然大惊，庭院内的红衣主教也是微微变色。

    镜片中又显示了几行文字，塞舍尔霍然站起。

    雅克震惊之下，精神力略微涣散，没看清那几行转瞬即逝的文字。但见红衣主教走到庭院正中，念了几句咒语，魔法光芒立刻溢满庭院。

    是传送魔法阵！这帮神棍居然不惜血本，在这里设置了传送魔法阵！雅克喃喃咒骂。与茉伊拉那种一次性的传送门手镯不同，这种魔法阵不仅可以反覆使用，而且可以一次传送数十人甚至数百人。

    空气微微震动，一行黄袍人自魔法阵中鱼贯而出，约有五十人，大多是圣殿骑士，另有十名左右的晨曦圣堂。

    哦？居然派这么多「狠角色」来抓老子？雅克小小虚荣了一把。

    得意之余，他迅速撤回精神力，以免对方发觉。昨夜从那女祭司脑中探知，塞舍尔主教擅于筹划，自身战力却是连普通圣堂都不如，他才敢如此嚣张地查探。眼下对方高手云集，他顿时是不敢乱来。

    正待潜离，却听庭院里有人惊呼，「什么？玛维娜小姐昨晚进入沙漠了？」

    「是……现在还没她的消息……」红衣主教的声音，竟然颤抖起来。

    雅克心下大奇。那位玛维娜祭司，难道大有身分吗？昨晚匆匆探查，只发现她是塞舍尔主教的弟子啊……

    心念一动，精神力悄然回转，继续偷窥院内情况。

    那群黄袍人中的领头者，脸色铁青，直指着红衣主教的鼻子，「连珊菲亚圣女唯一的妹妹你都不好生保护！塞舍尔，我看你怎么向尊星主教交代！」

    塞舍尔主教脸色惨白，「我……我这就找……」

    那领头者陡然望向雅克方向，「谁！」

    一道白光穿透墙壁，袭向雅克。穿透墙壁的瞬间，这道白光还只有拇指粗细，袭到雅克前面时，已是直径近半米的圣光柱。

    雅克大吃一惊，身形急闪，堪堪避过。空间一阵震荡，他略一停顿，随即往城外逃去。

    「炽天使在此，你还想逃？」那领头者冷笑着展开洁白的天使双翼，衔尾追来。

    一众黄袍人，紧紧跟上。

    晨曦教众追得虽快，雅克逃得也不慢。他也不飞上天空，只是靠双脚逃命，但每一顿足，身子就已弹出数百米远，不多时便已穿城而出，遁入大漠。

    塞舍尔主教施展飞行术，紧紧跟在那自称炽天使的黄袍圣堂身边，「庞德大人，此人便是镜魅雅克！这魔物阴险狡诈，不可穷追，须得小心……」他曾经参与三年前的血战，自是认得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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