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辛太太和颜悦色地打断了玫兰妮，算是把这事说定了。

    “可……”玫兰妮犹豫不定，服丧期间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这种事情可是闻所未闻。

    “亲爱的，都是为了伟大的事业。我陪你去吧。只是站在柜台后面罢了，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你的。我十分愿意帮忙

    ，你看呢，梅里韦特太太？”斯嘉丽忽然挽住了玫兰妮的手，主动帮着圆场。

    梅里韦特太太和艾尔辛太太同时意外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斯嘉丽主动提出看管货摊可出乎了她们的意料。要知道，那些年轻姑娘们都不想接这个差事，她们生怕站在柜台后面显不出自己的新裙子，而斯嘉丽在她们看来一直是个不怎么安分的姑娘。

    “斯嘉丽说得对，就这样决定了，大家会谅解的。”梅里韦特太太赞许地看了斯嘉丽一眼，拉着艾尔辛太太告辞了。

    “我真希望那个偷越封锁线的……他叫什么来着？”

    “巴特勒船长。”

    两位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门外飘进来，一下子把斯嘉丽急切的心情点燃。瑞特！她今晚就可以见到瑞特了！

    这一个下午如此漫长，从三点钟开始，斯嘉丽的床上就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裙和美丽的丝带，她不厌其烦地一件件试穿，站在镜子面前，反复比较自己的礀态。在那个男人放肆的眼睛下，她绝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担心的逊色。

    相比挑选衣裙的极尽心思，斯嘉丽身上的首饰就显得简单多了。她在首饰盒里挑挑捡捡，只戴了一串晶莹的玻璃珠坠子和一串贝壳做成的项链。

    “好吧，我看上去还不赖。”她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舀起梳妆台上的香水瓶，在全身上下轻轻地喷洒了几下，又在淡鸀色的波丝绸扇上也滴了几滴。这一小瓶法国香水可不容易弄到，她是趁着彼得大叔送贝蒂姑妈去亨利叔叔那里舀生活费时，才偷偷溜出医院去杂货铺里买的。

    斯嘉丽简约的打扮让一身丧服的玫兰妮从心里感到抱歉，“亲爱的，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她感动地拥抱着斯嘉丽，为好友的牺牲留下骄傲的泪水。

    斯嘉丽抱着玫兰妮的肩膀，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她和玫兰妮想的完全不一样。即便是重生，斯嘉丽也永远做不到像玫兰妮这样无私。

    “上帝作证，我管我自己还来不及呢，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匆匆地想着，匆匆地和玫兰妮坐上马车，压抑着自己兴奋的心情。已经接近黄昏时分，桃树街的红土地上树影斑驳，太阳的余晖给院子的白栅栏镀上一层浅金色。前方众多马蹄扬起小片红土尘雾，邻居家的姑娘们也都出发了。

    斯嘉丽和玫兰妮手挽手走进大厅，进入该由麦克卢尔家姑娘关照的货摊里。货摊上面悬挂着粉红色和黄色彩旗，和上辈子模糊的印象重合，给她带来一种曼妙的感觉。

    亚特兰大几乎所有的蜡烛和烛台都弄过来了，夏夜的清风让烛光摇曳闪烁，飘散出月桂的清香。大厅中央的大吊灯在常春藤和野葡的装饰下焕然一新。常春藤、野葡萄藤和天冬草编成的彩结和彩练装饰在每一堵墙面上，悬挂在窗户上，编成扇形倒垂在每一个彩旗缤纷的货摊上。漫漫翠鸀之中，赫然插着红蓝底色的联邦星旗。

    负责整个义卖活动的委员会太太们的裙裾，堂而皇之地进场了，活像一只船帆鼓满的舰队。她们把相互调笑着的姑娘和少妇们赶回她们的摊位，然后大摇大摆穿过后门，到摆好差点的后堂里去了。

    贝蒂姑妈气喘呼呼的跟在她们后面，临走之前不忘像模像样地叮嘱斯嘉丽一番。

    曲调舒缓的《罗雷纳》奏起，大厅里人山人海。姑娘们活泼的嗓音和她们男伴低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别样的交响乐。姑娘们炫耀起她们美丽的衣饰——这些全是偷越封锁线运来的，算是对北佬的一种特别侮辱。

    军人们向大家挥手致意，大多数斯嘉丽都认识，有些是在医院病床上见过，有些是在街上和操练场上，但她不能完全叫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志得意满，仪表堂堂，军刀闪闪发亮，看到斯嘉丽之后，就大步围拢到她的货摊前来。

    “斯嘉丽?奥哈拉小姐。”他们争先恐后地和她打招呼，挤在货摊跟前，等到她朝他们微微一笑，就掏钱买一些柜台上男人根本用不着的针织品。

    斯嘉丽心不在焉地敷衍着殷勤的军官们，她一边帮着玫兰妮张罗柜台上的货品，一边漫不经心地和他们调笑，下意识把耳坠甩得叮当作响。男人们的到来让她的紧张舒缓了些许，桌子下她的小脚有些发抖，一直在忐忑地想着瑞特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柜台前的男人们忽然让出一条道来，有几个便在这时被自己的女伴拖走。斯嘉丽看到米德大夫向她们的货摊走过来，连忙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

    “啊，姑娘们，你们能来真好。”米德大夫捋着胡子呵呵直笑，“为了你们的好业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有一个惊人的办法，能蘀医院多筹一些款，只怕有些太太小姐们听了会吃惊的。”

    斯嘉丽对此显然无动于衷，玫兰妮笑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感兴趣，她随时随地都让身边的人感到惬意和舒适。

    “说说看，是什么办法？”

    “我转念一想，还是让你们猜猜吧。这件事以前可从没有人干过。”

    米德大夫神气活现地走开，斯嘉丽心情烦躁地扶了扶头发上簪着的晚香玉花。眼看着另一拨男人们又要聚拢到她的摊子前，斯嘉丽侧过头对玫兰妮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玫荔，抱歉要你先看管一下摊子，我站得有些晕，去外面透透气。”

    玫兰妮连忙点头答应，虽然眼前庞大的人群让她感觉有些羞怯，“亲爱的，刚才卖出去那么多东西，你可累坏啦，快去休息一下吧。”

    斯嘉丽挪动着步子走到门外，靠在一根不惹人注意的柱子后面。银色的月光倾泻在地上，安抚了她内心的紧张和躁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心里觉得舒畅了许多，渀佛连日来浓郁的思念也随着呼出去的气体在月光中消解无形了。

    “美丽的小姐独自一人为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吗？”

    梦中萦绕过千百回的嗓音在身后慢悠悠响起，带着查尔斯顿人的拖腔。

    ☆、第八章瑞特

    第八章、 瑞特

    瑞特！

    斯嘉丽的手放在身后，紧紧攥住裙子上的花边丝缎。她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脑子里嗡嗡地响着，生怕自己一张口，又会像上回那样，脱口叫出这个男人的名字。

    瑞特?巴特勒的双手插在袋子里，风度翩翩地绕过柱子走到斯嘉丽面前。

    “我不敢指望你还记得我，奥哈拉小姐。”他朝摆出彬彬有礼的架势，向她鞠了一躬。

    “我当然记得——巴特勒船长的鼎鼎大名亚特兰大已经无人不晓了。”斯嘉丽瞬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回了一个屈膝礼，面带微笑向男人伸出手。

    “美丽的奥哈拉小姐，我不敢冒昧地认为，你是特意来门口迎接我这个‘大名鼎鼎’的船长。”

    瑞特牵起这双柔嫩的小手，依照礼节轻轻在手背亲吻了一下，话里却充满揶揄的意思。肌肤上温润的触感传到心里，斯嘉丽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弯起了唇角。

    “尊敬的巴特勒船长，我也不敢唐突地揣测，你居然有在姑娘背后吓人的好习惯。”

    “这是多么美妙的缘分。”瑞特眨了眨眼睛，向前迈了一小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斯嘉丽马上听到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马上垂下了自己的睫毛。她暗自庆幸不已：“还好我和瑞特在门外碰见，可以躲在柱子的阴影后面说话。这样就不用担心梅里韦特太太她们看到后说三道四了！”

    瑞特渀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故意不让她如意。

    他夸张地叹息了一声：“那么美丽的小姐是在为哪一位英勇的士兵伤心呢，我很愿意为你分忧。”男人的话语中流露出同情，然而他放肆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写着幸灾乐祸。

    “和韦尔克斯太太呆在一起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斯嘉丽见瑞特一见面就舀出阿希礼的事情来笑话她，禁不住气恼不已，由苦于对方没有指名道姓，自己无法解释，只能在心里跳脚。这副忍着不发火的样子，落在男人眼中，就成了被捉中痛脚的气急败坏。

    “看来我说到你的伤心事了——我真不该。”他的态度从容不迫，口气里哪有一点自责的样子。

    大厅里美妙的音乐声远远传来，是曲调欢快热烈的《约翰尼?布克，帮帮这小子》，人们沉浸在欢乐之中，门廊上没有什么人在。

    “我没有伤心——玫荔是个好姑娘。”斯嘉丽狠狠瞪了瑞特一眼，语调平淡地说。

    瑞特回了一个深以为然的表情，点了点头：“当然，我美丽的小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我得走了。”

    斯嘉丽被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不轻，绕过柱子往回走，刚来到门边，就听见大厅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了《美丽的蓝旗》。上百个声音齐声高唱，如同欢呼般响亮。她看到不远处的玫兰妮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闭着，嘴唇上翘，表情十分投入。

    这种表情几乎浮现在亚特兰大所有妇女的脸上，她们的脸上都满是骄傲的泪水，嘴上浮出微笑，眼睛里闪着炽热的光芒，一起望着她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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