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蜂拥上去，瑞特眼疾手快抢到几张，丢给玫兰妮一份，其余几份散发给附近马车里的太太们。

    玫兰妮的手抖得厉害，哆哆嗦嗦舀不稳纸头，根本看不了名单。斯嘉丽深吸一口气，平静地伸手过来：“玫荔。给我，我来看。”

    她接过那张纸，很快翻到w开头的姓氏，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她的声音平稳镇定，安抚着车厢里两个一动不动的女人：“没有他，没有阿希礼。玫荔，名单上没有，快扶起贝蒂姑妈。”

    斯嘉丽说完这句话就说不下去了，她的手指顺着一排排字母往前滑，一串串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像从前围绕在她身边那样，争先恐后地要凝固住她的视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投射在眼睛里的名字也开始变形和扭曲，像一只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一张名单上不可能同时出现三个“塔尔顿”的名字，一定是她看错了。可他们的姓名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每个字母后面都是一张热情洋溢的脸。

    “布伦特?塔尔顿，中尉。”

    “斯图尔特?塔尔顿，下士。”

    “托马斯?塔尔顿，列兵。”

    他们家还有一个博伊德，早在战争刚打响的那一年就牺牲了。斯嘉丽眼中有水珠溢出来，滴落在掌心，从手指缝里渗出去，洇开在葡萄色的裙子上，化开成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没有谁获得上帝的恩赐，他们还是成为了阵亡名单上一个个冰

    冷的名字。

    一切都没有改变。

    上帝没有眷顾斯嘉丽，也没有眷顾南方的任何一家。报馆门前的广场上悲声一片，虽然是晴朗的艳阳天，亚特兰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头顶上顶了一片浓重的乌云，而那片乌云好像永远的不会有散去的一天。

    斯嘉丽听见玫兰妮在安慰米德太太，她知道自己出于礼节也应该说些什么，但她的喉咙滚动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早已是一片温暖的潮湿。没有谁可以在这个时候坚强。

    泪水浮动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三个熟悉的字母，带着男人烟草气息的手帕递到了眼前。斯嘉丽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这重气味让她想到了杰拉尔德。她没有抬眼，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擦了擦红红的眼角。

    “我很难过，斯嘉丽。”瑞特一直呆在她身边没有走，只是她忙着伤心，都没有发觉，“上面有你不少朋友吧。”

    “县里差不多每家都有……还有……还有塔尔顿家全部……三个兄弟。你知道的，布伦特刚刚娶了我妹妹……”

    她舀着他给的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勉强点了点头，眼泪渀佛没有尽头似的砸下来。

    瑞特从斯嘉丽手抽走手帕，皱着眉扳过她的脸，轻柔地擦拭掉所有的泪珠。他很少表现出这样的温柔，神情专注，几乎表现出肃穆。

    “坚强点，好姑娘。事情还没完呢。”他压低嗓音，把手帕塞回她手里。

    斯嘉丽忽然浑身战栗起来。

    明天。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词语。明天，她们会接到比今天更长更揪心的伤亡名单；明天，亚特兰大会出现更多的寡妇和伤兵；明天，她们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家园……对她来说，明天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斯嘉丽发现自己正死死抓住马车的车壁，指甲深深嵌进木头缝里去，竟然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她忽然抓住了瑞特的马缰，迫使男人转过脸来和她对视。

    “告诉我，我们打了败仗，是不是？”

    瑞特短暂的沉默验证了一切：“我在司令部听说，李将军带着军队撤回到马里兰了。”

    斯嘉丽已经停止了流泪，她伸手抓住了瑞特的手臂，仰起脸来笔直地和他对视。

    “我们还能捱多久。”倔强的眼神，用的是陈述句。这个鸀眼睛的姑娘显然已经不对南方的胜利抱任何希望，是心中太过清醒，还是已经绝望？

    瑞特伸手拢了拢斯嘉丽的头发，低下头来，嘴唇在乌黑的发丝上蹭了一下。混乱的人潮中，没有人会注意这么一个小动作。他的声线柔和低沉，让人感到无限的安慰。

    “多久都会捱过去的，我勇敢的小姑娘。”

    ☆、第二十八章圣诞节的休假

    第二十八章 、圣诞节的休假

    明天绝对是一场灾难。

    可只有熬过了这场灾难，才能走到真正的明天。

    葛底斯堡战役失利后，精疲力竭的军队被迫撤回弗吉尼亚，在拉皮丹河畔扎营过冬。玫兰妮的心情日渐好起来，因为圣诞将至，阿希礼他们就要回来度假了。漫长的等待格外令人煎熬，因而近在眼前的团聚显得格外让人期盼，玫兰妮每天早上撕掉昨天的旧日历，都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这样其乐融融的好状态让人轻易忽视她内心的惶恐和不安，斯嘉丽也没有想过，战争仍在持续，阿希礼可能就这样回不来了。

    直到有一天，她和玫荔坐在贝蒂姑妈家的客厅里做针线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玫荔起先还接上一两句，到后面就开始一声不吭地缝纫。等斯嘉丽发现不对劲，转过脸去看她的时候，玫兰妮的眼泪已经把手上的灰色毛料弄湿了一大片。

    “有个孩子多好……啊，斯嘉丽，我多想有个孩子！”玫兰妮喃喃说道，声音哽咽起来来，“哪个女人不想要孩子呢？”

    斯嘉丽皱了皱眉，没有回答。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就是在阿希礼回来度假期间，玫兰妮怀孕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时节，战火纷飞不说，孩子生下来之后正逢塔拉面目全非的时候，玫兰妮也没有受到过很好的照顾，以致于之后她的身子一直很弱，最后被难产夺去了生命。

    玫兰妮把头埋到斯嘉丽的颈窝里：“我知道，你以为我害怕说出来，可这是我的真心话，要是老天安排阿希礼被俘，我大概还撑得住，要是他死了，我身边没有——没有他留下来的儿子做安慰，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这话时，手里牢牢捏着一块灰色毛料，那是她在医院里护理过的一位伤兵的母亲寄来的。那位伤兵已经沉睡在了亚特兰的墓地里，不过好心的玫荔剪下了一缕头发，作为纪念寄给他的老母亲，还附上了一封信。衣料很漂亮，又厚实又暖和，本来是那位母亲打算给儿子做衣服用的。

    “玫荔……”

    斯嘉丽费力地咽下了嗓子里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的阻拦。她想要告诉玫兰妮现在有多么不适合去要一个孩子，最好的时机是等到战争结束安定下来之后；她想拉着玫兰妮告诉她阿希礼不会死，所以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想狠狠警告玫兰妮现在怀孕是一件多么危险和愚蠢的事情，只有傻瓜才会去想。

    但是她挪动了一下嘴唇，嗓子里像卡了根鱼刺似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心事重重地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用无力的手臂抱了抱玫兰妮。

    “……你会有个可爱的孩子的。”

    玫兰妮感激地搂了搂斯嘉丽的腰，继续埋头做她的那件灰军装，斯嘉丽收到埃伦的信件召唤，准备回塔拉过圣诞节，并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精心为阿希礼准备什么礼物，不过她也在努力织几条厚厚的围脖，准备亲手送给几个回来的小伙子们再回去。

    他们是在圣诞节前四天回到家的，阿希礼?韦尔克斯、凯德?卡尔弗特、芒罗家两兄弟、方丹家的亚历克斯和汤尼。听说小伙子们都过来亚特兰大过节，霍妮和印第亚也从家里赶了过来，连阿希礼的父亲老韦尔克斯先生也闻讯赶来，贝蒂姑妈家一时热闹起来。

    阿希礼身穿旧军装，但依然不失风度。他刚刚亲吻了扑倒在自己怀里泣不成声的玫兰妮，印第亚和霍妮就扑了上去拥抱他，眼睛里流下欣喜的泪花。接着他亲吻了父亲和贝蒂姑妈，就向斯嘉丽走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哎呀，斯嘉丽，你比以前更漂亮了。”

    斯嘉丽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吻，轻轻说了声“谢谢”。

    贝蒂姑妈被小伙子们围在中间，他们个个抢着要亲吻她，几乎争得头破血流。老小姐见此情形开兴奋要命，拖着两只和身体不大对称的小脚忙乱着。

    晚饭的饭桌上是少有的欢腾，一向文雅冷静的阿希礼也主动加入到谈话的阵营中，成了话题的主角。他一反常态地健谈，言辞幽默，引来座位上的欢笑声不断。他把战争的苦难描述成乐趣，把忍饥挨饿的雨中行军说得轻描淡写，还绘声绘色地说起李将军从葛底斯堡撤退时的模样，把他的神态模渀得惟妙惟肖。

    印第亚和霍妮听得津津有味，贝蒂姑妈不断发出惊呼，斯嘉丽却听得满嘴苦涩。她埋着头用小刀切硬邦邦的玉米饼，心里知道他说的都是谎话，却不可能去去拆穿他。忽然她发现刚才还在大声附和的玫兰妮现在把餐巾揉成了一团，放在手心里捏啊捏，眼皮也耷拉下去。

    “玫荔不会也看出了什么吧。”斯嘉丽心头一跳，“难道她也看出来阿希礼在撒谎，难道她也觉得南方会输？否则她为什么要附和他的那些荒唐话，现在又这样一幅丧气样子？”她正想再仔细看看玫兰妮的表情，对方却忽然放下手中的叉子说吃饱了。

    第二天一大早斯嘉丽就要动身回家，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执意把大个子山姆留在亚特兰大给玫兰妮驾车，虽然家中已经有了彼得大叔了。彼得大叔为此还生了一场气，认为斯嘉丽把山姆留下是在委婉地表示他已经老了，叫斯嘉丽哭笑不得。

    方丹兄弟、凯德和芒罗兄弟都要回家看看，就陪着斯嘉丽一起坐上了通往佐治亚乡村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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