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之放后来也找到了丁府，交给他一张写满了人名的字条，并说这是师父毕生的理想。

    纸上的名字他认识几个，几乎都是最近江湖上的后起之秀，细问过后才知道，原来竟都是他们的师兄弟。

    丁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问白之放，他知道却不说。丁默便把这事放了下来，只说全部都托给白之放去办，有他沈家堡那头的势力，继续师父的工作不是难事。

    贵人事忙，白之放盘桓了几日便要回去，临走时他忽然问丁默：“你伤好了，红师姐可来看过你？”

    丁默摇头说不曾，白之放却说她来找过自己，和她的夫君一起。

    “她看上去很幸福。”白之放说，“比喜欢你的时候幸福。”

    丁默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一番话，也知道他心中的一番怒气是为了什么——当年他们两个同时喜欢上这个脾气刁蛮的红衣少女，是自己暗中找到他，告诉他沈家堡的大小姐倾心于他，如果有了沈家堡助力，师父定会对他青眼有加，而他们共同喜欢的小姑娘，则会由自己来照顾。

    “当时年轻气盛，总想着要出人头地，让师父另眼相看……却不知，就这样把曾经应该珍惜的人错过了。”白之放叹了一声，“还好她后来有了你，也就慢慢地把我忘了……我那时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相伴一生。”

    丁默低头不语，良久才问白之放：“你觉得沈家小姐如何？你娶了她后，可曾后悔过？”

    白之放摇头：“茹儿她很好，我爱她，就像一个丈夫爱他的妻子那样。”他抬头望窗外的树影，忽然笑了：“她和红师姐完全不一样，师姐性格直爽泼辣，她却平静温和，善解人意……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自在，不必想太多，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年娶的是红师姐，只怕未必会像现在一样开心。”

    丁默没有说话，白之放又说：“她或许不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却是最适合我的。丁师兄，我虽怪你伤了师姐的心，但如果你见到了那个叫宁碧的人，就会知道，无论是你与我，都做不到他那样去爱一个人……只有他，才是最适合师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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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之放走了，并没有问起丁默与丁夫人的近况，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当断不断，对任何人都是一种煎熬。他解脱了，红师姐也解脱了，但是只要丁默心中还有顾忌，那位丁夫人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丁默送走白之放，看见腰间系着的一只荷包，以及绣面上两只鸳鸯戏水，隐隐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那个人。

    他走进两人的房间，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书桌前的人吓了一跳，手底下的毛笔吸饱了墨汁，此时正落了一滴墨在纸上。

    “阿兰。”丁默冲她笑了笑，“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又操劳起来？小心又病着。”

    曲兰放下羊毫笔，为夫君让开位子：“妾并不打紧，夫君好，妾便好……”

    丁默看着桌上一叠纸，随意抽了两张来看，问：“这是什么？这几日常常见你在抄，可是佛经？”

    曲兰低头不说话，丁默就径自看起纸上的字，却发现那本不是佛经。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这是……”

    丁默怔住，曲兰却回他说：“是《女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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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默沉默半晌，握住她的手背：“你已做得够好，不必再抄这些。你是我的妻子，是丁府的少夫人，这点谁也不会改变。”

    “妾并不担心改变，妾抄这些，只是……”曲兰顿了顿，“只是妾的习惯。”

    “习惯？”

    曲兰垂头，一直不敢对上丁默的眼。她小心将丁默手中的两页纸收起，同桌上的纸张放到一处，然后说：“妾与夫君是指腹为婚，自妾记事起，就知道以后一定会成为夫君的妻子，所以一直恪守妇道，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心思。抄写《女诫》，也是为了提醒自己，无论何时，都要以丁府少夫人的身份自律，不可逾矩。”

    丁默笑了一下：“阿兰，我们两家都与江湖相干，无论是我还是我父母，都是不大计较这些的。”

    曲兰却摇头，说：“这与夫君无关，是妾自己要这样做的。”她捧上一杯茶，见丁默喝了，又将茶盏放在一边，垂手说：“妾的身子不争气，总是病着，不能早日嫁入丁府伺候夫君，这是妾的过错之一。”

    “我……没人怪过你。”丁默说，“这不是你的错。”

    曲兰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在嫁入丁府之前，妾曾从妾的父亲那里听说，丁府可能因为妾的缘故而推掉这桩亲事……妾内心浮躁，有怨，却知道自己不能怨，于是就仿照妾的母亲抄写佛经那样抄写《女诫》，希望就此能将心中燥气赶走。虽然后来心境平复，但到底起过怨气，这是妾的过错之二。”

    “推掉亲事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耽误你，何况那时……”丁默蓦地想起那一袭红衣，顿时也说不下去。

    “夫君或许不知道，亲事被拒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可妾知道，从小就知道。”曲兰慢慢说，“妾不愿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做了此生唯一的一件任性事：妾以性命相挟，逼迫妾的父亲让丁家收回心思……拂逆夫家，不敬父母，这是妾的过错之三、之四。”

    丁默不说话了，他耐心听着她的话，知道她明里是在向自己告罪，实际上却是在借此发泄心中的气。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的地方更多，于是静心听着，看着她低垂的双眼，害怕那里快有泪珠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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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妾知道夫君有一个要好的师妹，夫君与她两情相悦，却不得不为了妾两处为难。让夫君难堪，这是妾之罪五。未能好好侍奉夫君，让夫君纳心爱的女子入门，这是妾之罪六……看着夫君与其他女子交好，心生妒意，这是妾之罪七。心生妒意却不能平复，反倒任之疯长，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是妾之罪八。”

    “阿兰……”

    “夫君身处危难，妾不能替夫君同当苦难，反而要依靠外人搭救夫君，这是妾之罪九。”曲兰抬头，终于看向丁默的眼睛，缓缓说，“方才妾私心打断夫君说话，属不敬，此乃妾之罪十……妾有这十条大罪，唯有靠日夜抄写《女诫》才能日夜反省，日夜提醒自己，即便妾不在夫君心头，也断不可忘了自己的本分。”

    丁默喝尽了杯中茶，问她：“你抄了多少？”

    “妾不知道。”曲兰复低下头，“妾只记得，自妾会背诵《女诫》开始，羊毫用坏了百十支，墨条用尽了百十块，纸……纸堆满了妾家里的一整座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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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兰紧咬下唇，眼眶湿润，却始终没有泪水垂下。丁默将杯盏放回几案，起身去牵她的手，说：“阿兰，从今日开始，你不必再抄了。”

    “不可。”曲兰固执地说，“妾有罪。”

    “这是我说的话，你若违背，同样有过错。”丁默抬起她的脸，温声说，“阿兰，我知你心里的苦，过去是我不对，但你也不必这样对待自己，我……”

    “如果这是夫君的命令，妾当遵循。”

    “阿兰！”

    丁默一声轻喝，逼得她抬眼看着自己，然后他说：“你就当……给我个机会。”

    “可妾不是红姑娘，给不了夫君想要的。”曲兰垂下头，“妾求不得夫君的喜欢，更不敢求。”

    丁默哽住：“我又……我又何尝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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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头，与曲兰额头相抵，想自己的这一辈子，或许就是这样——求不得，便不去求，好好珍惜身边所拥有的，才是他最应该做的。

    你曾经最喜欢的，不一定是适合你的，而最适合你的，却是你最应该珍惜的。

    （完）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充实一下故事~感觉曲兰这样的姑娘固然是好，但估计会让人招架不住吧……恩，写了一个故事，结果发现里头没一个人是自己真心中意的，我还真是奇怪……

    另外因为写得比较随便，所以有些地方语言可能有些西化，有时候还真想认认真真写个纯古风纯考据的东西出来，但写着写着就写偏了……大概我也“求不得”了罢~~

    总之还是一切随欢啦~希望这样的风格能被大家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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