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们并不能说是势利的。如果没有遇到一个让他爱到灵魂深处的人，而就是这样风平浪静地活着，他接受那位妻子无可厚非。而若遇到一个让他深刻到灵魂里的人……”顾小黎想着，随口问，“会遇到吗？倘若遇到，是在恰好的年纪还是已经太迟的时候呢？”

    原书航嘴角牵起一个含义莫测，仿佛沧海桑田的笑容。“……也有可能是在太早的时候，注定只能错过。”

    顾小黎心思聪慧，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却并不继续问下去，而是垂下眼眸，记住这句话，然后转而提起另外一个话题。

    在太早的时候……注定只能错过。

    想到那些过去的日子，顾小黎粉色的唇缓缓地开合：“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

    米珊一顿，慢慢扬起有些酸痛的脖子，看着顾小黎。

    “……挺好听的曲子。”闷了半晌，米珊开口，却是另外一个话题。现在不太想谈论关于“好女孩”的话题，难免要牵扯到原书航。

    顾小黎微笑。“……是啊，fairy tale。”她意识到米珊讲的就是肯德基正在播放的一首缓慢动听的音乐，这样的快餐店难得有这么舒缓的时候。

    “你听过？”米珊很喜欢这首曲子。

    “这个是伦巴舞曲，我上课的时候经常用。”顾小黎微微一笑。

    “哦……”米珊点头，“我还以为会用专门的伴奏呢。”

    “没有太大的区别。像come as you are，oyeme你应该也听过吧？恰恰里面有angelina，lady之类的。”

    “嗯，一个都没听过。”米珊涩笑，“你教小孩子跳舞？”

    “对啊，不过也有高中毕业生，中年阿姨。”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一路从音乐聊到旅游，小说。老实说，米珊没有料到顾小黎和她竟有如此多的共同点。她们都喜欢班得瑞的轻音乐，都向往江南烟雨的小桥流水，都热爱简奥斯汀和狄金森的作品。

    和顾小黎聊天，米珊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惬意，好像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大学里，同学只是因为偶然被放到一起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和性格，不是朋友，甚至于室友也是这样的。而顾小黎……一句话，米珊如今很少遇见这样和她志趣相投的人。

    冬日淡淡的阳光里，顾小黎眼睛闪着某种夹杂欣悦的情绪。米珊看得出来，她俩的想法一样。

    “我想……我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她斟酌之后，盯着杯中的果汁，慢慢说道。

    米珊听懂了。

    “我要走了。”顾小黎微笑，站起身。

    “再见。”米珊站起来，一不留神带动身后的书包。几颗从江洛那里拿来的樱桃酒心巧克力掉落出来。

    “酒心巧克力？”顾小黎帮她捡起来。

    “嗯，你要吗？”

    “谢谢，可是我对这个过敏。”顾小黎婉拒。

    “是吗……”米珊将那颗巧克力握在手里，低头，轻声说道，“mon-cheri……法语里意思是——我亲爱的……”

    不知为什么，她偏偏想到这一点。

    ……

    ～ ∞ ～ ∞ ～ ∞ ～ ∞ ～ ∞ ～ ∞ ～

    22点，23点，零时，凌晨1点，2点……

    米珊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是对面已经没人。手里的笔点在书上，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她看着墙上的钟走了一个又一个轮回。

    “米珊，我该拿你怎么办？”记忆中有个人说。

    “我想……我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又有一个人说。

    “注定没有结局时，要学会放手，自己的幸福需要自己的成全。”还有人说。

    顿时脑袋里三个小人吵成一团。

    旁边一个熬夜看书的人趴桌子上睡着了。胳膊肘一拐，一瓶矿泉水啪地掉到地上，水花溅开。

    连日来积蓄的情绪如同超过最高水位的大坝突然开闸放水，喷涌而出。

    米珊握笔的手骤然收紧，她哗地站起来，将桌上的课本稿纸一股脑全塞进背包里，拽着包头也不回地推门冲出去。

    午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一如既往地明亮。

    米珊拎着背包连跑带走地向前冲，一会便手足无措地停下来。迟疑片刻，她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几步之后再次停住。这样心神不定地徘徊几次后，她最终朝着空旷的马路大喊一声，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头开始哭泣。

    ……

    太阳升起了。

    米珊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晨练的人大步跑过。

    阳光很是刺眼，米珊动动脚，感觉自己像是个裹了石膏的雕塑。她闭上眼睛静静地坐着，享受阳光渐渐温暖她的手脚，直到眼前的亮光被突来的黑影遮住。

    头一次，她没有费尽心神地去寻找去等待，而是真真正正地偶遇到——原书航。

    “米珊？”他伸出手想碰她，却还是迟疑地放下，“你怎么在这？”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发红的眼眶和眼下的暗影在提醒她熬夜了。

    米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开始说话。

    “宇宙中运动的天体，由于运动速度的不同，轨道也不尽相同。比如彗星运动的轨道就有椭圆形，双曲线形和抛物线形三种。轨道是椭圆形的彗星是周期彗星，我们可以定期观测到它，比方哈雷彗星。轨道是双曲线形和抛物线形的彗星是非周期彗星——只能看到一次，然后它将永远不再回来。”米珊慢慢地说着，仰头问原书航，“有例外吗？”

    那些匆匆而过的彗星，那些只能见一次的彗星，有例外吗？

    “……由于大行星引力的影响，有些彗星的轨道也会改变。”原书航不知她为什么会问这些，但还是如实作了解答。

    大行星啊……米珊的笑容有些伤感。“显然我这颗星星不够大。”

    “米珊……”原书航的声音低下来。

    “你说，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能够从一段感情之中走出来，又需要多长时间爬起来去追求新的未来？”

    他终于明白了。

    “米珊，我——”

    “没什么，原书航，没什么。”米珊说着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背起包；她不敢让他说下去，“我复习得时间太长，现在一脑袋浆糊。”

    “我现在回学校了……”她看着他，又是一个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灿烂笑脸，“早安。”

    原书航，早安。

    如果可以，真希望每天早晨都可以跟你说早安。

    ……

    车辆渐渐多起来的路边，原书航凝望着米珊渐渐远去。

    ～ ∞ ～ ∞ ～ ∞ ～ ∞ ～ ∞ ～ ∞ ～

    教学楼。

    米珊用凉水冲冲脸，在镜子里摆出一个标准的笑脸，然后从洗手间出来后直奔考场。还有20分钟开考。

    能怨谁呢？还不是她自个儿，一时伤情之下将考试抛到九霄云外。这下可好，一宿没睡，不在考试时睡着就万幸了。

    新的一天。米珊同学，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啊。她暗暗提醒自己。

    米珊小跑着冲向走廊，拐角处突然出现个人影——不可避免地撞上。

    言以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米珊。她站定了，只是怀里的书哗哗全掉下来。

    冯威发现是米珊，面色僵硬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抱歉。”米珊蹲下捡起地上的书。

    “没事儿。”言以方将最后一本书放到米珊手中。

    米珊的目光不自觉地对上言以方，然后很不自然地转移。

    “我……再见。”她抿抿嘴唇。她该说些什么？还是沉默好了。

    “以后小心些。”言以方点点头。

    米珊一愣，转身慢慢加快脚步离开。

    ☆、前奏

    冬日一个温暖的下午，窗外的冬青树悄声舒展着自己的绿叶。时间懒倦得像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牛奶咖啡，旁边放着刚刚出炉的牛角面包；又像阳台上那只胖乎乎的花猫，惬意地躺在泛光的栏杆边，眯着眼睛，偶尔卷卷蓬松的尾巴。

    阳光漫漫地照进来，江洛独自坐在布艺沙发上。米白色的羊毛衣暖和宽松，露出浅浅的锁骨，灰色的棉质长裤舒适简单，蓝紫格子布的家具拖鞋随意地摆在沙发脚边。

    门铃轻响，江洛起身去开门，随后朝客厅走。

    米珊来了。而她站在门口，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

    “江洛，我想结婚了。”

    温暖的色调里，简单大方的家具摆放有秩——就像家里一样。从冰凉的教室过来，一路寒风凛冽，米珊带着满身的疲惫和麻木推开江洛住房的大门，暖和的空气夹杂一股莫名的情绪冲晕了她的头脑。突然之间，她感觉如果这样推开家门，在柔和的灯光下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她该有多好。

    江洛懒倦地站在走廊边。“你多大了还童言无忌？”

    “这个是实话。”米珊忽略心底的小刺痛，取下围巾帽子，换上拖鞋，跪到沙发上抱起蜷成一团的蜜糖，“蜜糖，想我没？”

    蜜糖喵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它最近开始对米珊的招呼有反应，虽然还是摆着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你跟佘磊他们呆在一起时就是说句话都不好意思，挺淑女的样子——到我跟前就这么不害臊？”

    “你是我表爷爷嘛，反正我最狼狈的时候你都见过了。”米珊振振有词，“破罐子破摔。”

    江洛很是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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