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我们的时候,在我的祈祷书里写下了她伦敦的地址,还说:‘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安妮,就来找我好了。没有丈夫干涉我,也没有子女需要我照看,我会当心你的。’话说得多么仁慈,对吗?我记得这些话,大概就是因为它们说得很仁慈。我能够记得的事太少了,太少了。”
“当时您没有父母照看吗?”
“父亲?我从来就没见过父亲;我从来就没听母亲提到他。父亲?哦,天哪!他大概已经死了吧。”
“那么,您母亲呢?”
“我和她相处得不好。我们只能给对方带来烦恼和恐惧。”
只能给对方带来烦恼和恐惧!一听这句话,我就开始怀疑,禁闭她的人可能就是她母亲。
“别问到我母亲的事,”她接下去说。“还是让我谈谈克莱门茨太太吧。克莱门茨太太和您一样,也不认为我应当回到疯人院去;她和您一样,知道了我从那儿逃出来了也感到高兴。她为我不幸的事哭过,叫我千万别让人家知道了。”
她说“不幸的事”。她用这几个字,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以此说明她写那封匿名信的动机?是不是要以此表明许多妇女最普通习见的那种动机:由于自己受了一个男人的骗,所以写匿名信去破坏他的婚事?我决定在尚未继续谈下去之前,首先消除这个疑点。
“什么不幸的事?”我问。
“就是我被关起来那件不幸的事嘛,”她回答时对我的问话确实显得很惊讶。“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其他不幸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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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尽可能委婉而耐心地继续追问。现在进行调查时,我每前进一步都必须稳扎稳打,这是十分重要的。
“还有一种不幸的事,”我说,“妇女也会遭遇到,并且会因为那种不幸的事一辈子感到痛苦和羞耻。”
“什么事?”她急切地问。
“遭遇到那种不幸的事,是因为过份天真地相信自己的品德,相信所爱的人是正人君子,”我回答说。
她抬起头朝我望了望,露出儿童般天真的困惑神情。她那张会将任何情感都十分明显地流露出来的脸,这时丝毫没有变色或显出慌乱,完全没有那种内疚的表示。当时她那种表情和神态,比任何语言更能使我深信:我刚才那样推测她写信给费尔利小姐的动机,明明是猜错了。无论如何,这方面的疑点现在可以消除了;但是,刚消除了这一个疑点,立刻出现了另一个难以解释的问题。我根据绝对可靠的证言知道,那封信虽然没提到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的姓名,但指的确是他本人。肯定有一个性质严重的原因,使她深深感到自己受了伤害,所以才会用信里那些话暗中向费尔利小姐揭发他——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不能再将这件事归咎于她的清白和名誉受了玷污。他给她带来的伤害并不是属于这一类性质的。那么,它又是属于什么性质的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说,那神情明明是经过了一番思索,但仍旧想不出我对她说的那几句话的含意。
“好吧,”我回答说,“我们还是继续谈刚才没谈完的话吧。告诉我,您和克莱门茨太太在伦敦待了多久,是怎样来到这儿的?”
“待了多久?”她重复了一句。“我一直在克莱门茨太太家里,两天前我们才一同来到这儿。”
“那么,您是住在村里的了?”我说,“可是奇怪,我没法打听到您,即使您来这儿只两天……”
“不,不,不是住在村里。是住在三里外一个农庄上。您知道那农庄吗?那地方叫托德家角。”
那地方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驾车出去,常常经过那儿。它远离开海边,旁边有两座小山衔接,偏僻荒凉,是附近最老的一个农庄。
“住在托德家角的那家人,是克莱门茨太太的亲戚,”她接下去说,“他们家常常邀克莱门茨太太去作客。她说要去,并且要带我一起去,因为那儿幽静,空气新鲜。她待我真好,对吗?其实,只要是幽静、安全、没人干扰的地方,我都乐意去。后来我听说托德家角就靠近利默里奇村——哦,我多么高兴呀,哪怕是赤着脚也要一路走到那儿,再去看看那个村子,那些学校,还有利默里奇庄园!托德家角的人都是极好的人。我希望能在那儿待很长时期。只有一件事,我对那些人不满意,也对克莱门茨太太不满意——”
“什么事?”
“她们都取笑我穿一身白——他们都说这样打扮显得怪特别的。他们懂得什么啊?费尔利太太最有眼光。费尔利太太再也不会让我穿这样难看的蓝色斗篷!啊,她生前就爱白色;瞧她这坟上都是白石砌的;她总是用白衣服打扮她的小女儿。费尔利小姐好吗?快乐吗?她现在还是像小姑娘那样习惯穿白的吗?”
她一问到费尔利小姐,就把声音降低,渐渐把脑袋从我这面扭转过去,我从她的神态改变中觉察出,她是因为想到了冒险递送匿名信的事而感到不-----------------------page63
安;于是我立刻决定如何提出问题,要使她在冷不防中被迫承认这件事。
“费尔利小姐今儿早晨不大舒服,并且心情很不好,”我说。
她嘟哝了一两句什么,但是话说得很糊涂,声音又低,我甚至猜不出它的意思。
“您是问我:费尔利小姐今儿早晨为什么不舒服,心情不好吗?”我接下去说。
“不是的,”她急忙说,“哦,不是的,我根本没问这个。”
“您不问我也要告诉您,”我接着说,“费尔利小姐收到了您那封信。”
刚才我们谈话的时候,她有一会儿工夫一直跪在那里,很认真地擦拭碑文上最后的雨露斑迹。我向她说第一句话时,她听了便停下来,但不站起,只慢慢地向我转过身。我的第二句话一出口,她几乎僵在那里了。她刚才一直握着的那块布从她手里落下了;她的嘴唇张开了;一刹那间,她脸上的那点儿血色完全消失了。
“您怎么会知道的?”她有气无力地说。“是谁给您看的?”她的脸变得绯红——一下子红得很厉害,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无意中已经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在绝望中把两手一拍。“我根本没写那信,”她吓得气喘吁吁地说。“我根本不知道那封信!”
“知道,”我说,“是您写的,您是知道那封信的。投递这样的信是不应该的;这样吓唬费尔利小姐是不应该的。如果您有什么事应当向她说,需要她知道的话,就该亲自到利默里奇庄园去,就该亲自去对那位小姐说明嘛。”
她向坟上平坦的石座蹲下身,直到她的脸贴在它上面;她一句话也不回答。
“如果您是好意,费尔利小姐就会像她母亲那样厚待您,”我继续说,“费尔利小姐就会替您保守秘密,不会让您受累。您明儿在农庄上会见她好吗?要不,您在利默里奇庄园的花园里会见她好吗?”
“哦,我真希望死了也埋在这里,和您安息在一起啊!”她嘴唇紧凑着墓碑嘟哝了几句,口气中透出对地下死者的热爱。“您知道,为了您的原故,我是多么爱您的孩子啊!哦,费尔利太太呀!费尔利太太呀!教教我怎样去救她吧。还像以前那样,像是我的亲人,像是我的母亲,教我一个最好的办法吧。”
我听见她在吻那石座:我看到她热情地在那上面拍打。那声音,那情景,深深地感动了我。我俯下身子,轻轻地握住那双可怜的软弱的手,我竭力安慰她。
但是怎么说也没用。她挣脱了手,怎么也不肯把脸从石座上抬起。眼见无论如何急需找个办法使她安静下来,我忽然想到:看来她最关心的是我对她的看法,她要我相信她的理智是健全的、她的行动是正常的,所以,现在只有从这方面设法打动她。
“好啦,好啦,”我温柔地说。“还是安静下来吧,否则我就会对您有不同的看法了。别让我有这种想法,以为那个人把您送进疯人院也许是有道理的——”
以下的话已到唇边,但没说出口。我刚大着胆提到那个把她关进疯人院的人,她一下子就跪起来了。这时在她身上出现的变化是十分反常和惊人的。她那张脸,紧张中带有敏感、柔弱、迟疑的神气,一向显得那么动人,这时-----------------------page64
突然被强烈得类似疯狂的仇恨和恐惧笼罩住,并且每一部分都平添了凶悍倔强的神气。她在朦胧暮色中瞪大了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她一把抓起那块落在身旁的布,好像那是一个她可以将其掐死的生物,双手使劲地抽搐般扭着它,它里面仅存的几滴水都滴在她膝下石座上。
“还是谈别的事吧,”她含糊不清地低声说,“您如果再谈那些事,我可要放肆了。”
不到一分钟以前她脑子里还存有的那种比较温和的想法,这会儿好像已经一扫而空。显然,不像我原先所想象的,费尔利太太并不是唯一留在记忆中的深刻印象。除了欣喜地记住了自己在利默里奇村上学的日子,同时她还仇恨地记住了自己被关在疯人院里所受到的伤害。是谁那样迫害她的呢?难道真会是她母亲不成?
我很想探听到底,绝不愿意半途而废,然而,我仍强迫着自己不再向下追问。看到她当时那种情景,出于人道主义,我必须使她安定下来,否则就未免太残酷了。
“我不再谈那些会叫您感到痛苦的事了,”我安慰她。
“您有什么企图,”她回答,尖锐的口气中透出猜疑。“别这样盯着我。对我直说,告诉我您打算怎样。”
“我只不过是要您安静下来,等到更镇定一些,您再考虑考虑我的话吧。”
“考虑他的话?”她停下了,把那块布在手里一前一后地搓着,小声儿自言自语:“他说什么来了?”接着,她又向我转过身,不耐烦地摇摇头。“您为什么不提醒我呀?”她突然气忿忿地问。
“好的,好的,”我说,“我来提醒您,您经我一提就会想起来。我刚才叫您明儿去会见费尔利小姐,原原本本地把有关那封信的事告诉她。”
“啊!费尔利小姐——费尔利——费尔利——”
那心爱的熟悉的姓我刚说出口,好像已使她安静下来。她的脸显得温和了,又像原先那样了。
“您不用害怕费尔利小姐,”我接下去说,“也不用害怕那封信会给您招来麻烦。她对那封信里说的已经知道得很多,您尽管把全部详情一起告诉她。根本不需要再去隐瞒,因为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您信里虽然没提名道姓,但是费尔利小姐知道您说的那个人就是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
我刚说出那个名字,她就一下子站起来,发出一声惨号,惨号声在坟地上空回荡,吓得我一颗心急跳起来。刚从她脸上消失了的那副阴森难看的神情,又一次倍加显著地笼罩着她的脸。一听到那名字就发出尖叫,紧接着又是那副仇恨和恐怖的表情,这已说明了一切。现在再没有丝毫可疑的了。将她关进疯人院,这件事与她母亲无关。关她的是另一个人——那人就是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
尖厉的惨号声被别人听到了。这一面,我听见教堂司事的小屋子的门打开了;另一面,我听见她的伙伴叫喊,叫喊的就是那个围着围巾的妇女,那个被称为克莱门茨太太的妇女。
“我来了!我来了!”从矮树丛后面传来喊声。
不一会儿,已经看到克莱门茨太太赶来。
“你是什么人?”她踏上墙阶,毫不畏缩地对着我大喊。“你怎么可以-----------------------page65
这样吓唬一个柔弱可怜的妇女?”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站到安妮·凯瑟里克身旁,用一条胳膊搂住了她。“怎么啦,亲爱的?”她问,“他把你怎样了?”
克莱门茨太太大胆地向我怒目而视,这引起了我对她的尊敬。
“如果我是罪有应得,被人这样恶狠狠地瞪着,那我确实应当感到惭愧,”我说,“但是,这件事不能怪我。我吓住了她是出于无意,并不是存心。她也不是第一次会见我。您尽可以问一问她,她会告诉您:我是不可能存心伤害她的,不可能伤害任何妇女的。”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好让安妮·凯瑟里克听明白;后来我看出,她听懂了那几句话的意思。
“是的,是的,”她说,“她从前很照顾我,他帮助我——”以下的话她便凑近她朋友耳边悄悄地说了。
“多么奇怪!”克莱门茨太太说时露出困惑的神情。“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很抱歉,我不该对您口气那么粗暴,先生;但是,您要知道,那样是会叫一个陌生人看了犯疑的,这件事不能怪您,都怪我不好,不该由着她这样任性,让她独个儿待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去吧,亲爱的——这就回去吧。”
我看出来,这位善良的妇女一想到要一路走回去,就显得有点儿担心,于是我自告奋勇,要陪同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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