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面颊上映出鲜艳的红晕,淡淡的微笑勉强挂在唇边,但经我一看它就随着消失了:这一切向我说明,她作出了多么大的努力,才能保持外表的镇静。我的心已经最紧密地和她联系在一起,我再不能比当时更加强烈地爱她。
吉尔摩先生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兴致勃勃,一直孜孜不倦地引着大-----------------------page73
家谈话。哈尔科姆小姐存心跟他一唱一和,我也竭力学她的样。我已经知道如何解释她那柔和的蓝眼睛里的表情的些微变化,我们刚坐上桌时,她的眼睛是那样恳求地注视着我。“帮助我妹妹吧,”她那张恳切、可爱的脸好像是在说,“帮助我妹妹,这样你就帮助了我呀。”
我们吃完了饭,至少外表上看来一直是很愉快的。太太和小姐们都出席了,餐室内只剩下吉尔摩先生和我两个人,这时候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使我能在急切需要的片刻沉默中有机会安静下来。那个被派去侦探安妮·凯瑟里克和克莱门茨太太的仆人前来回话,他立刻被领进餐室。
“怎么样,”吉尔摩先生问,“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我打听到,先生,”仆人回说,“那两个女人在我们附近的火车站买了去卡莱尔的车票。”
“听到这个消息,你当然到卡莱尔去了?”
“去了,先生,可惜后来就找不到她们的下落了。”
“你在火车站打听了吗?”
“打听了,先生。”
“还问过所有的客栈了吗?”
“问过了,先生。”
“你把我给你的那份报告交给警察局了吗?”
“我交了,先生。”
“好啦,我的朋友,你已经尽了你的一切力量,我也尽了我的一切力量;这件事暂时就只好到此为止了。我们已经打出了自己的王牌,哈特赖特先生,”仆人退出去,老先生接着说。“至少是到目前为止,那两个女人占了我们的上风;现在我们更没有其他办法,只有等候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下星期一到来了。您不要再来一杯吗?这红葡萄酒很好,是那种味醇劲足的陈酒。可是我家里藏的比这种还要好一些。”
我们回到客厅里——我曾经在那间屋子里度过生平最快乐的晚上,但过了今天的最后一晚,以后就再看不到它了。自从白昼渐短,天气更冷,这里的情景也随着改变了。临草坪的玻璃门关上了,上面遮了很厚的帘子。我们不像往常黄昏时那样坐在柔和朦胧的光影里,这会儿灿烂的灯光耀花了我的眼睛。一切都改变了——不论室内或户外,一切都改变了。
哈尔科姆小姐和吉尔摩先生一起在牌桌前坐下;魏茜太太占了她习惯坐的那张椅子。他们都在毫无拘束地消磨他们的晚上;但我消磨我这个晚上却感到很拘束,而且,由于注意到他们那样安详,就更感到痛苦。我看到费尔利小姐在乐谱架旁边徘徊。以前,每逢这个时候,我总会走到她跟前。这会儿我却迟疑不决——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该做什么事。她向我很快地瞥了一眼,忽然从架上拿了一份乐谱,自动地朝我走过来。
“我给您弹几首您平时很爱听的莫扎特的小调好吗?”她问道,一面紧张地打开乐谱,低下头去看。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已经匆匆地走到钢琴跟前。我以前坐惯了的那张在琴旁的椅子这会儿空着。她弹了几个和弦,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然后又回过头去看她的乐谱。
“您不坐在您的老地方吗?”她突然声音极低地说。
“最后一个晚上了,我就坐在我的老地方吧,”我回答。
她没答话,仍旧注视着乐谱——她原来背得出那首曲子,以前弹过多次,-----------------------page74
从来不去看那乐谱。我看见她靠我这一边的面颊上的红晕消失,一张脸完全变得苍白,就知道她已经听见了我的话,并且觉察到我正靠近她身边。
“您就要离开这儿了,我非常难过,”她说这话时,声音降低,几乎像是耳语,眼睛更专心地注视着乐谱,我以前从未见过她的手指这样异常兴奋有力地在琴键上迅速移动。
“过了明天,费尔利小姐,我会天长日久永远记住这几句亲切的话。”
她的脸变得更苍白了,更加朝我另一边避开了。
“别去谈明天的事,”她说。“让音乐用更愉快的语言向咱们谈今晚的聚会吧。”
她嘴唇一阵哆嗦——她试图抑制住,但仍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她手指在琴键上迟延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符,试图矫正,但这一来更加慌乱,终于气忿忿地把双手往膝上一放。哈尔科姆小姐和吉尔摩先生正在斗牌,这时都吃惊地抬起头来看。连坐在椅子里打盹的魏茜太太听见琴声突然中断也惊醒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您过来玩惠斯特牌好吗,哈特赖特先生?”哈尔科姆小姐问,深有含意的眼光望着我坐的地方。
我已经知道她的用意,知道她这样提议是对的,于是立刻站起身,朝牌桌走过去。我一离开钢琴旁边,费尔利小姐就翻了一页琴谱,更沉着地弹起来。
“我一定要弹好它,”她说时几乎是热情激动地弹着。“最后的一个晚上,我一定要弹好它。”
“来吧,魏茜太太,”哈尔科姆小姐说,“我和吉尔摩先生两个人玩埃1卡特,已经厌了——您来和哈特赖特先生合伙玩惠斯特吧。”
老律师露出讥笑的神情。他是赢家,刚翻到一张王牌。哈尔科姆小姐突然变换牌局,他明明认为那是妇女不肯认输的表现。
那天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她再没有说一句话,再没有看我一眼。她一直坐在琴跟前,我一直坐在牌桌上。她不停地弹琴——那样弹着琴,就仿佛只有音乐可以使她忘了自己。有时候,她的手指触到琴键,显出留恋,流露了柔和、幽怨、缠绵悱恻的深情,听来是那么无比地优美而又悲哀;有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没能弹好,或者机械地在琴上迅速抚过,仿佛弹奏已经成为一种负担。虽然一双手在音乐中表达情感时那样游移变换不定,但是她仍旧坚持弹下去。直等到我们都立起身来道晚安了,她才从琴跟前站起来。
魏茜太太离开房门最近,她第一个和我握手。
“恕我不送您了,哈特赖特先生,”老奶奶说。“我真舍不得您走。您非常殷勤周到;我这个老太婆也感谢您的照顾。祝您幸福,先生——祝您一路平安。”
接下去是吉尔摩先生讲话。
“我希望咱们将来有机会再见,哈特赖特先生。那件小事我会妥善处理的,您总明白了吧?对,对,不成问题。啊,瞧天气多么冷!我别让您老站1在门口了。bonvoyage,敬爱的先生——bonvoyage,我也学法国人说。”
哈尔科姆小姐跟着走过来。
1埃卡特是一种两人对玩的三十二张纸牌游戏;惠斯特是一种四人玩物类似桥牌的游戏。——译者注1法语:一路平安。——译者注-----------------------page75
“明儿早晨七点半见,”她说,接着又小声儿说:“您没想到,我凭耳闻目见知道了更多的事。看了您今儿晚上的举动,我要一辈子做您的朋友。”
费尔利小姐最后一个走过来。我一握住她的手,一想到了明天早晨,就再不敢看她了。
“我明儿很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说。“我走的时候,费尔利小姐,您还没——”
“不,不,”她急忙打断我的话,”那时候我已经起来了。我要和玛丽安一起下楼进早餐。我不会辜负您的教导,我不会忘了过去三个月——”
她的声音哽咽了,她轻轻地握住我的手,但接着就突然撒开了它。我还没来得及道“晚安”,她已经走开了。
我演的戏很快就要收场了——利默里奇庄园上的最后一个早晨,曙光初露,结束的时刻终于无可避免地到来。
我走下楼刚七点半,但是看见她们两人已经在餐桌旁边候着我。在那冷冽的空气中,朦胧的光影中,晨间整个庄园里阴沉和静寂的气氛中,我们三个人一起坐下,勉强让自己吃一些东西和谈几句话。虽然大家都竭力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结果怎么也没法自持,于是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我伸出了手,离开我最近的哈尔科姆小姐刚和我握别,费尔利小姐突然扭转身,匆忙离开了屋子。
“这样更好,”哈尔科姆小姐等房门关上后说,“这样对您和她只会更好。”
我又等了一会儿,方才说出话出——没能向她道别,没能看她一眼,就这样分离了,这叫人多么难堪啊。我克制着自己,试图在临别时和哈尔科姆小姐说几句比较得体的话,然而,我总共只想出了这么一句。
“凭自己的名分,我可以要求您给我写信吗?”我只能挣出这么一句。
“只要我们都活着,您要我为您做任何事都是名正言顺的。不论那件事结果如何,我都会让您知道的。”
“将来有一天,等到我的轻率和愚蠢的行为早被忘了以后,如果我再能效劳——”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不由自主,我的嗓子堵塞了,我的眼睛湿润了。
她拉住我的双手,像男人那样用力紧握着它们,乌黑的眼睛炯炯闪亮,黝黑的脸上深深泛红,一张奕奕有神的脸,由于宽大与同情的本性从内心发出的纯洁光芒而显得美丽了。
“我有事会拜托您的——有那么一天,到了那个时刻,我会把您当作我的朋友和她的朋友,当作我的哥哥和她的哥哥那样拜托您的。”她不再往下说,只把我拉得更靠近她一些——瞧这个大胆的、高贵的姑娘啊——像亲姊妹一样在我额上吻了吻,并且唤我的教名。“上帝保佑你,沃尔特!”她说。“你就一个人留在这儿,让自己冷静一下吧——为了咱们考虑,我还是别待在这儿了;我还是上楼,到阳台上去看你走吧。”
她离开了屋子。我转身走向窗口,从那里望出去,只见一片凄凉的秋天景色——我准备留在那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也跟着离开那间屋子,永远离开那间屋子。
过了一分钟——不大可能超过一分钟——我听见房门又轻轻地开了,一个女人的衣服在地毯上窸窸窣窣响着朝我这面移近。我转过身,一颗心开始狂跳。费尔利小姐正从屋子的那一头朝我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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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眼光一接触,她一看见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止住步,迟疑不前。接着,她又鼓起女人在细小的紧急事件中常常被吓走的、但在重大的危难事件中却难得会丧失的那种勇气,向我走得更近,脸色异常苍白,神情异常安详,一只手背在后面,一路走来时摸着身边的桌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件什么东西,把它藏在腰间的衣服褶缝里。
“我刚去客厅里找这个,”她说。“看了它您就会想起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想起留在这里的朋友。记得我画这张画的时候,您说我有了很大的进步,我想,也许您喜欢——”
她把头扭过去一点儿,把一小幅画递给了我,画的是我们初次在那里见面的凉亭,全部是她自己用铅笔画的。她递给我时,画在她手里颤抖着——我从她手里接过时,它在我手里颤抖着。
我不敢吐露我的心情,我只回答说:“它永远不会离开我,它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我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件礼物——我非常感谢您,因为您让我能在临行前向您道别。”
“哦!”她天真地说,“我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幸福的日子,我怎么能让您就这样走了呢!”
“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费尔利小姐,我们的生活道路距离得太远了。但是,如果有一天我能献出我的整个心灵和全部力量,给您带来片刻的快乐,或者为您消除片刻的烦恼,那时候您能想到我这个曾经教过您绘画的可怜的教师吗?哈尔科姆小姐已经答应有事可以托我——您也能答应我吗?”
从她那双噙满热泪的温柔的蓝眼睛里,隐约地闪现出一片离愁。
“我答应您,”她哽咽着说,“哦,别这样瞧着我!我是真心实意地答应您。”
我大着胆向她走近了一些,伸出我的手。
“您有许多爱护您的朋友,费尔利小姐。许多人都热切地希望您将来生活幸福。在这临别的时刻,我可不可以说一句:我也这样热切地希望?”
泪珠很快就从她颊上滚下来。她把一只颤巍巍的手放在桌上,扶稳了自己,然后把另一只手递给我。我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我向它低下头,泪水落在手上,嘴唇紧吻着它——这并不是在表达爱情,哦,不是在最后片刻表达爱情,而是在绝望中流露出痛苦,忘记了一切。
“看在上帝份上,离开了我吧!”她声音微弱地说。
她在这一句恳求的话中突然道出了心底的全部秘密。我没有权利聆听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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