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征得费尔利小姐的同意。下一班的邮件带来了珀西瓦尔爵士的复信,他建议(仍旧是按照他最初的意思)将婚期安排在十二月的下半月里——是否可以选二十二日,或者二十四日,或者小姐和她的监护人认为更合适的某一天。既然当时小姐不在家,无法由她本人发表意见,她的监护人就代她作出了决定,在提出的日期中选了最早的那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二日,然后写信叫我们回利默里奇。
昨天费尔利先生单独和我谈话时说明了以上各点,而且十分精神地(对他说来是如此)要我今天就把这些事情谈妥。想到劳娜不曾授权给我,我无法拒绝这件事,只好答应去跟她说,但同时声明,我绝不能勉强她同意珀西瓦尔的主张。费尔利先生夸奖我“认真的态度非常好”,有如我们出去散步的时候他夸奖我“身体非常好”一样,到现在为止,他好像十分满意,因为他又一次把家长的责任从自己的肩上推到了我的肩上。
由于已经答应了他,今天早晨我就去把这些话转告了劳娜。自从珀西瓦尔爵士走后,她一直是那样奇怪地强作镇静,几乎可以说对一切无动于衷,但这时听到了我的话,也不禁为之震动。她脸色煞白,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能这么早呀!”她央告。“哦,玛丽安,不能这么早呀!”
哪怕她只作出些微的暗示,我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我站起来要走,准备立即为她的事去跟费尔利先生力争。
我刚拉着门把手,她就紧揪住我的衣服,拉住了我。
“让我去!”我说,“我一定要去跟你叔叔说,不能全都按照他和珀西瓦尔爵士的主意办。”
她沉痛地叹了口气,仍旧揪着我的衣服。
“不!”她声音微弱地说,“这太晚了,玛丽安,这已经太晚了!”
“一点儿也不晚,”我回答说,“时间问题是由咱们决定的问题——相信我,劳娜,咱们完全可以利用妇女的地位。”
说到这里,我掰开了她揪着我衣服的手,但这时她抽回双臂,搂住了我的腰,更紧地抱住我。
“这样只会给咱们招来更多麻烦,带来更多纠纷,”她说。“这样会使你和我叔叔更加不和,会让珀西瓦尔爵士再来埋怨——”
“这样只有更好!”我愤慨地大喊,“谁去理睬他的埋怨?难道你情愿自己伤心,让他高兴不成。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我们妇女为他作出这样的牺牲。男人!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纯洁,害得我们不能安宁——他们强迫我们离开了自己慈祥的父母和友爱的姊妹——他们占有了我们的整个身体和灵魂,使我们的生活完全受他们的支配,好像把一只狗拴在它的窝里。他们最多又能给我们什么报酬呢?让我去,劳娜——想到这里,我要疯了!”
泪水——妇女在烦恼愤怒中表示软弱可怜的泪水——迷住了我的眼睛。她露出苦笑,把她的手捂在我的脸上,为我遮住了我无意中流露的软弱,因为她知道,软弱虽然是其他妇女常有的,但却是我最鄙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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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玛丽安!”她说,“怎么你也哭了!如果我换了你的地位,如果我流下这些眼泪,你会对我说什么呀?任凭你多么友爱、勇敢、热心,你也改变不了迟早必然要发生的事啊。就让我叔叔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吧。我情愿作出任何牺牲,只求别给咱们招来更多麻烦和气恼。答应我,玛丽安:我结婚后,你要和我住在一起。其他的事都不必谈了。”
但是我仍旧要谈。我忍住羞人的眼泪,眼泪不能使我感到舒畅,只会加深她的痛苦;我竭力冷静地向她说理解释。然而,没有用。她两次叫我重复我应允的话:她结婚后,我要和她住在一起。接着,她忽然提出了一个问题,使我一时忘了悲哀,忘了对她的同情。
“咱们在波尔斯迪安的时候,”她说,“你收到过一封信,玛丽安——”
她改变了口气,突然把眼光避开,把脸伏在我肩上,没把话问完,就吞吞吐吐地不再往下说:这一切很清楚地向我表明,她没问完的那句话指的是谁。
“我原来以为,劳娜,你和我永远不会再提到他了,”我温和地说。
“你收到他的信了吗?”她只顾问下去。
“收到了,”我回答,“既然你一定要知道这件事。”
“你打算再给他写信吗?”
我开始犹豫,我原来不敢告诉她:他已经离开英国,他这次走又是怎样由我设法促成的。但是,叫我如何回答呢?他去的那个地方,岂但几个月内,也许几年内也无法把信寄到。
“就算我准备再给他写信,”我终于挣出这么一句。“那又怎样呢,劳娜?”
她紧挨着我脖子的那张脸变得火热,她战抖着的手臂把我搂得更紧了。
“别向他提到二十二日那个日期,”她悄声说。“答应我,玛丽安——请答应我,你下次写信给他,连我的名字都别提起。”
我答应了。没法用言语形容我答应时有多么悲哀。她立刻从我腰里松开手臂,走到窗口,背对着我朝外面看。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但并不转过身,完全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这会儿你到我叔叔屋子里去吗?”她问。“你就说,不论他认为怎样安排最合适我都同意。你尽管离开我吧,玛丽安。最好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我出去了。刚走到过道里我就想:如果举起一个手指就能把费尔利先生和珀西瓦尔·格莱德爵士远远打发到海角天边,那我会毫不犹豫地举起那个1手指。这一次倒多亏了我那倒霉的火性子帮忙。要不是因为怒火烧干了我的泪水,这时候我会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我会忍不住痛哭一场。一阵怒火中烧,我冲进了费尔利先生的屋子,声音尽量粗暴地向他大喊:“劳娜同意二十二日”,然后,也不等他回答,又冲了出来。我随手砰地碰上了那扇门,我要让费尔利先生的神经系统受伤,要让它当天一直无法恢复。
二十八日——从昨天起我就开始怀疑,把可怜的哈特赖特出国的事瞒过劳娜这一做法是不是适当,于是今天早晨我又读了他那封告别的信。
经过考虑,我仍旧认为这一做法是适当的。他信中提到去中美洲的考察队如何进行准备,这说明领队人知道这是一次冒险的长征。连我考虑到这一1“神的手指”象征他的威力,据说它举起时可以创造奇迹,驱除鬼魔,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八章,又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十一章。——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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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都感到不安,换了她又会怎样呢?令人惋惜的是,想到他走了以后,万一有一天我们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需要帮助,就少了一位可以信赖的朋友。更令人惋惜的是,知道他离开了我们会遇到种种危险:如恶劣的气候,蛮荒的异乡,凶悍的土著等。如果没有迫切和绝对的需要,就把这些事告诉劳娜,那未免直率得不近人情了吧?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应该立刻把那封信也给烧了,因为担心它有一天会落在坏人手里。信中不但提到了劳娜,说了那些只有写信人和我可以知道的话,而且一再重申他的疑虑(讲得那么确凿,那么离奇,又是那么惊人),说什么,自从离开利默里奇,他就被人暗中监视。他说曾看见两个面生的人在伦敦街头跟踪他,在利物浦围观考察队上船的人群当中注视他;他还言之凿凿地说,上船时他听见后面有人提到安妮·凯瑟里克的名字。这里我引几句他说的话:“这些事是有背景的,这些事肯定会导致什么后果。安妮·凯瑟里克的秘密还不曾查明。也许她永远不会再遇到我,但是,万一将来遇到了您,哈尔科姆小姐,您应当比我更好地利用那机会。我说这些话,因为我深深地这样相信——我恳求您记住我所说的话。”以上是他亲笔写的。要我忘了这些话是不可能的——凡是哈特赖特谈到有关安妮·凯瑟里克的事,我听了就会牢牢记住。然而,让我保留着这封信却很危险。只要碰到一件意外的事,它就会落到外人手中。可能我生病;可能我死了。还是立刻烧了它吧,这样可以少去为一件事担心。
信被烧了!他告别的信,可能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在炉边上留下了一点黑色灰烬。这就是那个悲哀故事的结束吗?哦,不是结束——肯定,肯定它不会就这样结束了!
二十九日——婚礼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裁缝已来听候她的吩咐。对所有与妇女终身大事有关的这些问题,劳娜都显得绝对地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她把一切都交给了我和裁缝去办。如果是可怜的哈特赖特当上了从男爵,做了她父亲给她选定的未婚夫,那她的情景就会和现在完全两样啦!她就会变得遇事挑剔,而且是主意不定,即使手艺最巧的裁缝也很难使她满意啊!
三十日——我们每天都收到珀西瓦尔爵士的来信。最后的一条消息是,他府邸里的装修工程需要四个月到半年的时候才能大致结束。如果油漆匠、裱糊匠和家具商不但能把屋子装饰得华丽,而且能使生活过得幸福,那我一定会关心他们在劳娜未来住宅中的工作进展情形。但既然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在珀西瓦尔爵士最后一封信中,只有新婚旅行一事使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的一切筹划漠不关心。他说,因为劳娜身体娇弱,今年冬天又可能非常寒冷,所以要陪她一同去罗马,准备在意大利待到明年初夏。如果我们不同意这个办法,他就准备到伦敦去过冬,虽然那里没有自己的公馆,但他将尽力想办法找到设备最合适的寓所。
既然不考虑到我本人的感情(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而且,我已尽了这项责任),我当然认为在这两个提议中应该采取第一个。但无论用哪一个办法,我跟劳娜势必分离。如果他们是出国,而不是留在伦敦,那分离的时间就要更久一些——这样虽然对我们不便,但对劳娜却很有益,因为她可以在气候温暖的地方过冬,而且,她生平第一次去世界上最有趣的国家旅行,单是新奇的见闻和兴奋的情绪,就可以大大地帮助她振作起精神,适应她的新生活。她是生性不喜欢在伦敦寻找那些世俗的误乐和刺激的,那些活动只能加重这次不幸的婚事已经带给他的痛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如何为她的新生活-----------------------page110
的开始忧心忡忡;但是,如果她不是留在家里,而是出外旅行,那我多少还可以为她抱一些希望。
多么奇怪啊,现在再回过去看我最后记的这些日记,只觉得那样叙述劳娜的婚事,以及她和我分别时的情景,就好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每逢展望未来,我都显得冷漠麻木,口气已经是那么无情地冷静。但是,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日期已经离得这么近了。再过一个月,她就是他的劳娜,再不是我的劳娜了!是他的劳娜!我简直无法理解这两个字的涵义,我的头脑几乎变得迟钝糊涂了,我这样记述她的结婚,就好像是在记述她的丧事一样啊。
十二月一日——一个悲伤的,非常悲伤的日子;这一天里我再也没有心思去多写日记了。今天早晨我必须告诉她珀西瓦尔爵士有关新婚旅行的建议,由于没有勇气,我暂时搁下了这件事情。
可怜的孩子(她在许多方面仍旧是一个孩子),她满以为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我在一起,想到要去看佛罗伦萨、罗马和那不勒斯的奇景,几乎是兴高采烈。所以现在必须使她打破幻想,面对无情的现实时,我的一颗心差点儿碎了。我不得不对她说明,一个做丈夫的,不管以后如何,至少在刚结婚时是不能容忍另一个人(哪怕那是一个女人)争夺他妻子的爱情的。我不得不警告她:我以后能否永远住在她家,那完全要看我以一个严守他妻子的秘密的人的身份,在他们新婚时置身于他们之间,能否不引起珀西瓦尔爵士的妒忌和猜疑。我把那些世俗经验中的痛苦点点滴滴灌输到那天真纯洁的心灵中,同时我思想中那些美好的成分正在这件痛苦的任务前减退。现在一切都完了。她吸取了痛苦的、必然要受到的教训。她童年中的天真幻想已经消失,那是我亲手将它们打破的。由我来打破,这总要比让他打破更好——我只能这样自宽自解——由我来打破,这总要比让他打破更好啊。
于是我们采纳了第一个建议。新婚夫妇将去意大利;我将在珀西瓦尔爵士的允许下,等他们回到英国,安排如何和他们住在一起。换一句话说,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必须请求一个人照顾,而这人又是我最不愿意领他情的人。管它呢!为了劳娜,即使比这更难堪的事我也要做。
二日——重新翻看前面的日记,我发现,以前每提到珀西瓦尔爵士,我总要用一些轻蔑的词语。现在既然形势已经改观,我必须,而且也愿意消除我对他怀抱的偏见。我想不起,我最初怎么会有这种偏见。早先它肯定是没有的。
是不是因为劳娜不愿嫁他,所以才引起了我对他的反感呢?是不是因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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