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炯炯闪亮的眼中脉脉传情,晚餐他几乎没吃什么,他老是叹息,而每逢他的朋友嘲笑他时,他就说:“我的好珀西瓦尔呀!”饭后,他拉住劳娜的手,问是不是可以“让他一聆雅奏”。她十分惊讶,但终于答应了。他在琴旁坐下,表链像一条金色的蛇在他海绿色背心腆出的地方蜷曲着。他的大脑袋懒洋洋地歪向一边,两个黄里泛白的手指轻轻地打着拍子。他十分赞赏那音乐,慈祥地夸奖劳娜的指法——不像可怜的哈特赖特那样纯粹为欣赏醉人的乐声而赞美,他由于修养与训练,不但理解乐曲的优点,而且理解演奏技巧的优点。暮色渐浓,他要求暂时不要点灯,以免破坏了那可爱的朦胧光影的美。我为了避免看见他,正站在远处的窗口,但是他踏着轻悄得可怕的脚步走过来,要我和他一同反对点灯。如果当时有一盏能够烧死了他的灯,我真会亲自赶到楼下厨房里把它取来。
“诸位肯定喜欢英国的这种柔和而颤动的夕阳吧?”他温和地说。“啊!我喜欢这种夕阳。我生来就喜欢高贵的、伟大的、美好的、天国的风吹净了的东西:像这样一个黄昏中所见到的一切。对我来说,大自然有这样永不消逝的美,这样永不消逝的柔情啊!可是,我是一个胖老头子:有一些适合于您说的话,哈尔科姆小姐,一到了我嘴里就变得滑稽可笑了。伤感时被人嘲笑,好像我的灵魂和我的身体都是又老朽又蠢笨的,这是多么令人难堪啊。瞧那些树枝上即将消失的光影有多么美啊,亲爱的小姐!它是不是也打动了您的心,就像打动了我的心一样?”
他不再往下说,望了望我,背诵了但丁描写黄昏的名句,柔和悦耳的音调给无比优美的诗句增添了一种独有的魅力。
“咳!”他刚朗诵完高贵的意大利诗句,突然大喊起来,“瞧我这个傻老头儿把大伙都闹厌烦啦!还是让咱们关闭了自己的心灵之窗,回到现实世界里来吧。珀西瓦尔!我现在准许把灯拿进来了。格莱德夫人,哈尔科姆小1姐,埃莉诺我的好太太:你们哪位肯赏光和我玩一盘多米诺?”
他脸朝着大家说话,但一双眼睛却在瞟劳娜。
劳娜和我一样怕得罪他,当即接受了他的请求。这一点我当时怎么也做不到。我是绝不肯和他玩牌的。在逐渐朦胧的暮霭中,他那双眼睛好像窥探到了我的灵魂深处。他的声音沿着我浑身每一根神经震荡,我感到一会儿热,一会儿冷。我梦里那些神秘可怖的景象整个黄昏不时困扰着我,这会儿更沉重地压在我心头,使我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凶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我又看见那座白色的坟,那个蒙着面纱的女人从哈特赖特身旁的坟里出现。我为劳娜担心,思虑像心底深处涌出的泉水,痛苦(我从未体会过的那种痛苦)的水积满在我心头。她走向牌桌经过我身边时,我拉住她的手吻了她,仿佛我们那天晚上就要永别了。我趁大家都惊讶地呆瞪着我时,跑出了那扇临园地的落地窗——跑到黑暗中,要逃避他们,甚至要逃避自己。
那天晚上我们散得比平时更晚。将近午夜,阵风震撼着树林,低沉凄凉的风声打破了夏日的寂静。我们突然感到空中散发着凉意,但是伯爵首先注意到那悄悄掀起的风。他给我点蜡烛的时候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做出警告1多米诺是一种骨牌游戏。——译者注-----------------------page168
的样子
“听呀!”他说,“明儿要变天了。”
7
六月十九日——昨天的事警告了我,叫我迟早准备好应付最坏的局势。今天一天还没有过完,但最坏的事情已经来到。
我和劳娜很精细地计算了时间,最后估计安妮·凯瑟里克昨天是午后两点半钟到达船库的,因此我作出安排,要劳娜在今天午餐时只露一下面,一有机会就悄悄出去,把我留下来掩人耳目,然后我再尽快地和稳妥地跟随她去,按照以上办法行事,如果我们不遭到什么挫折,她可以在两点半钟以前到达船库,而我(也离开了餐桌)则在三点钟以前到达种植场上一个安全的地方。
昨晚的风已经向我们作了预报,今天早晨天果然变了。我起床时下着大雨,一直下到十二点钟——现在乌云散去,露出蓝天,阳光又照射出来,幸亏下午是晴天。
我一直急于知道珀西瓦尔爵士和伯爵这天上午要做些什么,尤其关心珀西瓦尔爵士,因为他一吃完早餐就离开了我们,也不顾下着雨,就一个人出去了。他既不告诉我们上哪儿去,也不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只见他穿着长统靴和雨衣匆匆地在早餐厅的窗外走过去——有关他的事,我们只知道这些。
伯爵上午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室内,有时候在书房里坐着,有时候在休息室里的钢琴前弹几支小曲,哼着歌儿。从他的外表看来,他仍旧显得那么多愁善感。他不大开口,容易感伤,遇到一点儿小事就要吃力地唉声叹气(只有胖子才会那样唉声叹气)。
午饭时珀西瓦尔爵士没回来。伯爵占了他朋友的位子,无精打采地吃下了大半个水果馅饼,喝了整整一罐子鲜奶油,然后向我们说明这种吃法的好处。“喜欢吃甜食,”他口气最柔和、态度最亲切地说,“是妇女和儿童们天真的嗜好。我喜欢和他们有同样的嗜好——亲爱的女士们,这种共同之处也会把咱们团结在一起。”
劳娜十分钟后离开了餐桌。我很想跟着她一起走。但是,如果我们一同出去,那就会引起人家猜疑,更坏的是,如果安妮·凯瑟里克看见劳娜由一个陌生人陪着,我们就很可能从此失去她的信任,而且此后再也无法恢复。
因此我竭力耐着性子,一直等到仆人进来收拾餐桌。然后我才走出屋子,住宅内外都看不出有珀西瓦尔爵士回来的迹象。我离开伯爵时,他唇间半吐出含着的一块糖,凶狠的鹦鹉正攀上他的背心去叼那糖,而福斯科夫人则坐在她丈夫对面,聚精会神地望着他和他鸟儿的动作,就好像生平从未见过这种情景似的。在去种植场的途中,我一直当心别被人从餐厅的窗子里看见。但是,没人看见我,也没人尾随我。那时我的表指着两点三刻。
一进树林,我就加快步伐,最后在种植场上走完了一半以上的路。我从那里开始把步子放慢了,小心翼翼地前进,但是没看到一个人的踪影,也没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可以看见船库后壁的地方——我停下了——留心地听——接着再朝前走,最后接近它的后壁,这时无论有什么人在那里面谈话,我肯定都可以听见。然而,仍旧是一片岑寂——不论远近,-----------------------page169
仍旧哪儿也看不出像是有人的样子。
绕过船库后边,先朝一面走出去几步,再朝另一面走出去几步,都没发现人影,最后我大着胆走到它正前面,直接朝里望去。里面是空的。
我喊“劳娜!”——先是轻轻地喊,后来越喊越响。没人应声,也没人出现。看来湖边和种植场附近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心开始狂跳,但是我的主意却很坚定,我先在船库里面,然后在它前面一片地上搜寻踪迹,看劳娜究竟是否来过这里。船库里面不像有她来过的样子,但是我在它外面发现了她的踪迹,沙地上留下了脚印。
我发现两个人的脚印——一种是大脚印,那像是男人的;另一种是小脚印,我把自己的脚伸进去试了试大小,相信那一定是劳娜的。脚印是那样乱七八糟地布满在船库正前面的地上。紧靠近般库一边,在伸出的屋檐底下,我发现沙土上有一个洞,那肯定是什么人挖的。我只看了它一下,就立刻转身顺着脚印走,沿着它指引的方向尽远地一路找过去。
从船库左边,我随着那些脚印沿着树林的边缘前进,估计走了大约二三百码,那儿沙地上没有脚印了。我猜想所跟踪的人一定是在这里进了种植场,于是也走了进去。起初我找不到路,但是后来在林中发现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于是沿着它向前走。这样我就朝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最后在另一条小径交叉的地方停下了。第二条小径长满荆棘。我站在那儿朝地上看,一时不知道走哪条路是好;正在观望时,我看见一枝荆棘上钩着女式围巾上的一缕碎穗儿。经过仔细察看,我确定那是从劳娜围巾上扯下来的,于是立即顺着第二条小径走去。走完小径,最后到了住宅后边,我放了心,因为可以断定劳娜已经由于某种原因绕这条路在我之前回来了。我穿过天井和厨房走进去。经过仆役的下房,我第一个遇见的是管家迈克尔森太太。
“你知道,”我问,“格莱德夫人散完步回来了吗?”
“夫人刚和珀西瓦尔爵士一同回来,”管家说。“我担心发生了什么很悲惨的事,哈尔科姆小姐。”
我的心都冷了。“你意思是说出了事故?”我声音微弱地说。
“不是,不是——多谢上帝!没出事故。可是,夫人一路哭着跑到楼上自己屋子里,珀西瓦尔爵士吩咐我辞退范妮,叫她立刻就走。”
范妮是劳娜的贴身女仆,这个和顺可爱的姑娘已经服侍劳娜多年,她的忠诚是这个宅门内我们俩唯一可以信赖的。
“范妮呢?”我问。
“在我屋子里,哈尔科姆小姐。姑娘太激动了,我叫她在那里坐一会儿,让她冷静下来。”
我走到迈克尔森太太的屋子里,看见范妮正坐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旁边放的是她的箱子。
她根本无法向我解释为什么突然被辞退了。珀西瓦尔爵士不是早一个月通知她,而是吩咐她领了一个月的工资以后立刻离开。没提出任何理由,也没说她做错了什么事。不许她向女主人求情,甚至不许她去说一句告别的话。走时不得向任何人道别或说明这件事,她必须立即离开。
我亲切地安慰了这个可怜的女仆,问她那天晚上打算歇在哪里。她说准备去住村里的那家小客栈,那家老板娘是一个正派妇女,黑水园府内的仆役都认识她。范妮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离开那儿,回坎伯兰去投靠她的朋友,不打算在伦敦停留,因为那儿她人地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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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想到,范妮这次走可以很稳妥地为我们带信到伦敦和利默里奇庄园,这机会对我们可能是很难得的。于是我说她当天晚上就会从我或她女主人那里得到消息,叫她相信现在离开我们只是暂时的困难,我们会尽力帮助她的。说完了这些话,我和她握了握手,就上楼去了。
要进劳娜的屋子,首先得打开她前室临过道的门。我推了推那扇门,它反锁起来了。
我敲门时,来开门的正是我那天发现受伤的狗后所看到的那个顽冥不灵、惹得我发火的愚笨臃肿的女仆。那天事后我才知道她叫玛格丽特·波切尔,是整个宅门里最笨拙、肮脏、倔强的女仆。
她一开门,就快步走到门槛跟前,呆呆地站在那里,咧开嘴对着我笑。
“你为什么挡在这儿?”我说。“你没看见我要进去吗?”
“啊,可是不许你进去。”她回答时笑得更欢了。
“你怎么胆敢对我这样说话?马上给我站开!”
她把胳膊和粗大通红的手向两边伸开,拦住了门,向我慢慢地点着那颗木瓜脑袋。
“是主人的命令。”她说时又点了点头。
我竭力克制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和她争论,同时提醒自己,有话必须去跟她主人谈。我转过身去不理睬她,立刻下楼去找她主人。我曾经打定主意,不论珀西瓦尔爵士怎样得罪我,我都要耐着性子,但现在我完全忘了,说来也惭愧,仿佛我根本没这样下过决心似的。在这家受了这么多苦,憋了这么多气,我这会儿感到很痛快,能这样发一发脾气确实很痛快。
休息室和早餐室里都没人。我一直走进书房,只见珀西瓦尔爵士、伯爵和福斯科夫人都在那里。他们三人靠近一起站着,珀西瓦尔爵士手里拿着一小张纸。我推开了门,只听到伯爵对他说:“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我一直走到他跟前,直瞪着他的脸。
“我是不是应当这样理解,珀西瓦尔爵士:你妻子的房间是牢房,你的女仆是看守牢房的禁子?”我问他。
“对,你就是应当这样理解,”他回答。“要当心,别让我的禁子看守两个人——要当心,别让你的房间也变成牢房。”
“你要当心,你是怎样在对待你的妻子,你是怎样在威胁我,”我一腔怒火都发作了。“英国有法律保障妇女不受虐待和侮辱。如果你损伤了劳娜一根头发,如果你胆敢妨害我的自由,我无论如何要依法起诉。”
他不回答我,却向伯爵转过身去。
“我怎样对你说来着?”他问,“现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仍旧像我刚才所说的,”伯爵答道,“不可以。”
我虽然在盛怒之下,但仍能觉察出他那双沉着、冷峻的灰色眼睛正盯着我的脸。他一说完这句话,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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