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黑水园府邸里的人遇到什么困难的问题,都要来和我商量,有关您这次在给哈尔科姆小姐信中谈到的那个大家关心的问题,他们也来向我讨主意。我立刻理解到(因为我和您的想法一致嘛),您为什么在答应邀格莱德夫人前来之前,要让哈尔科姆小姐先来这儿。您不肯贸然把一位太太接来,您要事先确定做丈夫的不会来接她回来,阁下,这一想法完全正确。我同意您的想法。我还同意:有一些需要说明的话,由于牵涉到了这些困难,不适宜于在信上商量。单说我情愿亲自到府上来(虽然这对我很不方便),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证明我以下要说的是实话。我要说的是:我福斯科要比哈尔科姆小姐更了解珀西瓦尔爵士,我可以用我的信誉向您担保,他太太住在这儿的期间,他不会到府上来,不会和府上发生任何关系。他现在要处理的那些事很棘手。就让格莱德夫人离开他,让他可以有行动的自由吧。我向您保证,他将利用有行动自由的机会,在可以分身的时候尽早再去大陆。这情况您已经十分清楚了吗?好的,很清楚了。那么,您要向我提出问题吗?如果有问题,我可以在这里答复。问吧,费尔利先生——请您问吧,尽量地问吧。”
他不管我是否愿意听,已经谈了这么许多话;看来,很可能,他不管我是否愿意听,还要谈更多的话,所以,完全出于自卫,我婉言谢绝了他善意的要求。
“非常感谢,”我回答,“我这就要死了。病得像我这样,我一向都只有接受一切的份儿。这一次也就让我这样吧。我们俩已经彼此很了解了。可不是。说真的,对您美意的调停非常感谢。要是有一天我身体好起来,要是有一天我再有机会会见——”
他站起来了。我以为他要走了。不。他还要谈下去;还要扩散传染病毒——而且是在我房间里;记住了:是在我的房间里啊!
“等一等,”他说,“临走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向您告别的时候,我还要请您注意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是这样一件事,阁下!您决不可以等到哈尔科姆小姐病好了以后才去接格莱德夫人。现在护理哈尔科姆小姐的有医生,有黑水园府邸的女管家,还有一位经验丰富的看护——对这三个人的能力和责任心,我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这是我要让您知道的。我还要让您知道一件事:格莱德夫人因为担心她姐姐的病,已经影响了自己的情绪和健康,现在她已经完全不能服侍病人了。她和她先生之间的关系,也变得一天-----------------------page207
比一天更加恶劣和危险了。如果再让她留在黑水园府邸里,那非但不会使她姐姐早日恢复健康,反而会使您受到批评,而为了家庭神圣的利害关系,这种危险是咱们都必须避免的。我衷心劝告,您应当立刻写信给格莱德夫人,接她回来,以免承担耽误了这件事的重大责任。只要您尽了这项责任,这项亲属无可推诿的光荣责任,以后无论再出什么事故,谁也不能责怪您了。我是根据自己丰富的经验说这些话;我是像一个要好的朋友那样提出这样的忠告。您接受吗——接受,还是不接受?”
我朝他瞪了一眼(仅仅是朝他瞪了一眼),脸上处处表示出:我对他那自信的态度感到惊奇,正在决定摇铃唤路易来请他出去。说来他们也许不信,然而当时的情况确是如此:好像我的表情并未对他产生丝毫影响。他真是生来就麻木不仁的——明明是生来就麻木不仁的。
“您拿不定主意吗?”他说,“费尔利先生!我能理解您为什么这样拿不定主意!您是因为不赞成——瞧,阁下,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看透了您的心事!——您是因为格莱德夫人身体不好,精神欠佳,所以不赞成她一个人长途跋涉,从汉普郡赶到这儿来。您知道她的贴身女仆已经被辞退了,现在黑水园府邸又没有一个合适的仆人可以陪她上路,她要从英国那一头赶到这一头。还有一件事您也不赞成,那就是来这儿的时候要经过伦敦,她中途不能很舒适地停下来休息,而由于人地生疏,她又不能找到一个舒适的旅馆。瞧,我能一下子说出以上两个您不赞成的理由,但是我同时又可以一下子把这两个理由都给推翻了。请您最后一次留心听听我的想法。和珀西瓦尔爵士一同来英国的时候,我就想到要定居在伦敦附近。这一设想最近终于圆满地实现了。我在一个叫圣约翰林的地区租下了一所有家具的小房子,租赁期是六个月。先请您记住这一点,再请您注意我现在提出的办法。格莱德夫人前往伦敦(那段路程很短)——我会亲自去车站把她接到舍下(也就是她姑母家里),让她休息过夜——等她精神恢复以后,我再送她到火车站——等她抵达此地,她的贴身女仆(这会儿在您府上)就到车厢门口去接她。这样,舒适问题考虑到了,规矩习惯问题考虑到了,而您的责任——对一位需要招待、安慰和保护的可怜的夫人应尽的责任——也就可以全部很容易地、很顺当地尽到了。为了贵家族的神圣的利害关系,阁下,我恳切地请求您协助我所作的努力。我今天为这位不幸受到伤害的夫人请命,正式敦促您写一封信,由我去转交给她,欢迎她到您府上来(并将受到热诚的招待),同时欢迎她到舍下去(并将受到热诚的招待)。”
他把那只可怕的手向我挥了挥——他在那带有传染病菌的胸口拍了拍——他像发表演说似的对我大放厥词,就仿佛我是卧病在众议院里似的。现在必须断然采取不顾一切的手段了。再说,现在必须唤路易来,给这间屋子烟熏消毒,预防传染了。
就在这样紧急的困难关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可以说是一个一举两得的绝妙主意。为了结束伯爵没完没了的罗嗦,为了解决格莱德夫人没完没了的麻烦事,我决定答应这个可恨的外国佬的请求,立刻把这封信写了。这样的邀请完全不会有被接受的危险,因为,只要玛丽安还在卧病,劳娜就绝对不会同意离开黑水园府邸。像这样对我有利和可喜的一重障碍,竟然没被这位爱管闲事的、精明过人的伯爵注意到,这是难以想象的——然而,他确是没注意到。我生怕他有更多的时间考虑,会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在极大程度的刺激下,我挣扎着坐好,抢过了(真的是“抢过了”)我身边的笔和-----------------------page208
纸,好像是一个办公室里的低级职员,飞快地写完了这封信。“最亲爱的劳娜:请随便什么时候来吧。路过伦敦,可以在你姑母家过夜。听到亲爱的玛丽安生病,我十分忧虑。你亲爱的叔父。”我隔开远远地把信递给了伯爵——我又倒在椅子里——我说:“请原谅——这下子我可完全累坏了,再也不能动了。您下楼去休息,去用便饭好吗?向大家问好。再见啦。”
他又发表了一通谈话——真是一个完全不知道疲劳的人。我闭起了眼睛;我尽可能少去听他的谈话。然而,尽管试图充耳不闻,结果我仍不免听进了许多。我这位唠叨没完的妹夫,为我们这次谈话取得的成果向自己祝贺,也向我祝贺;他又谈了许多他的同情心和我的同情心;他为我衰弱的身体表示惋惜;他要给我开一张药方;他叫我无论如何别忘了他刚才谈到的光线的重要性;他接受了我的殷勤邀请,准备去休息和进午餐;他说我两三天内就可以盼望格莱德夫人来到;他请我不要单为了这次分离而感到不快,而是应当想到将来后会有期;他又说了一大堆话,那些话幸而我当时没去留心听,所以如今也就全都忘了。我只听到他那表示同情的声音逐渐远离开了我,然而,尽管他身体那样肥大,我却始终没听见他的脚步声。他具有一种消极的美德,那就是举动毫无声响。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了门,什么时候关上了它。经过一阵岑寂,我又大胆地张开眼睛——这时他已经走了。
我摇铃唤路易,然后到浴室里去。他给我在水里加了些香醋,让我洗了个温水浴,再给我的书房好好地熏了一次:这些显然是必要的预防措施,我当然要一一加以采用。我很高兴,这些措施收到了效益。我按照老习惯睡了午觉。我醒来感到很凉爽。
我首先是打听伯爵的去向。难道他真的离开了我们?可不是,他搭下午的火车走了。他吃了午饭吗?吃了,那么他吃了些什么呢?吃的都是果馅饼和奶油。多么奇怪的人物啊!多么了不起的胃口啊!
还需要我谈什么吗?我想,不需要了吧。我已经尽心竭力完成了他们交给我的任务。至于此后发生的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幸而它们不是发生在我所在的地方。我千万请大家别狠下心肠,甚至把那些事也归罪于我。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我不能为一件完全无法预见的惨祸负责。这件事沉重地打击了我;我为这件事受到的痛苦是任何其他人不曾受到过的。我的听差路易(他虽然愚昧无知,但对我确是忠心耿耿)就相信,我永远不能把这件事排遣开。现在他看见我一面口授,一面用手绢儿擦眼泪。我还要为自己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我的错,我的力量已经耗尽,我的心已经破碎。还需要我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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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园府邸女管家伊莱札·迈克尔森太太
继续叙述事情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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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求我,根据我所知道的一切,将哈尔科姆小姐患病的经过,以及格莱德夫人离开黑水园府邸的情形,写出一份简明的材料。
请我写这份材料,据说是要我证明一件事实。身为一位英国教会牧师的遗孀(由于不幸的遭遇,无奈只得出外帮人家了),我一向学会把事实与真理放在首位来考虑问题。所以我同意了这一要求,否则,由于不愿与不愉快的家庭纠纷发生牵连,这件事我是不会轻易接受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没作记录,因此不能一天不差地把日期说得很准;但是我相信,如果说哈尔科姆小姐是六月的下半月或者最后十天里得了重病,那准没错。在黑水园府邸,早餐一向开得很迟——有时候要迟到十点,从来不会早于九点半。现在我要谈的那一天早晨,哈尔科姆小姐(她平时总是第一个下楼)没来用早餐。主人等候了一刻钟,就派女仆头儿去看,可是女仆头儿吓得丧魂落魄地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我在楼梯上撞见了她,就立刻赶到哈尔科姆小姐屋子里,打听出了什么事故。可怜的小姐已不能向我说话。她神志不清,四肢火热,手里握着一枝笔,正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格莱德夫人(如今我已经不在珀西瓦尔爵士府上管家,因此对我以前的女主人称某某夫人,而不再管她叫“我的太太”,我想这总不算失礼吧)第一个从自己卧室里走进来。她十分惊慌烦躁,什么事都不会照料。随后福斯科伯爵和他夫人也立刻赶上了楼,他们俩不但态度亲切,也很能出力。伯爵夫人帮着我把哈尔科姆小姐送上床安睡。伯爵留在起居室里,讨去了我的药箱,为哈尔科姆小姐调配了药,还给她制了冷罨头部的清凉剂,这样就不致于在医生没到之前耽误了时间。他打发马夫骑马到最近的橡树山庄去请行医的道森先生。
道森先生一小时内就到了。附近一带人家都知道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相当有地位的医生。一听到他说病情十分严重,我们都吓慌了。
伯爵大人很和气地跟道森先生谈话,坦率而得体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道森先生可不大客气,他问伯爵这是不是一位医生的意见,而当他听到发表意见的并不是一位专业医生,仅仅是一个研究医学的人,他就说他不习惯和业余医学家商量问题。性情十分温和文雅的伯爵,笑嘻嘻地离开了屋子。他临出门之前对我说,这一天如果有事要找他,可以到湖边的船库里去找。我不知道他上那儿去干什么。然而他确实是去了,并且整天留在那里,直到下午七点,也就是开晚饭的时候才回来。也许他是要自己做一个榜样,叫大家都尽可能让屋子里保持清静吧。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他是一位最体贴人家的贵族。
那天夜里,哈尔科姆小姐的情况很不好;她的体温一会儿升高一会儿降低,凌晨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坏了。因为无法在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看护来照应病人,伯爵夫人和我就负起了这项责任,轮流守着她。格莱德夫人很不懂事,硬要和我们一起熬夜。她情绪太紧张,身体又虚弱,为了哈尔科姆小姐的病一味地烦躁,不能镇静下来。这样她只会急坏了自己的身体,并不能给人家一点儿切实的帮助。虽然像她这样温和可亲的太太你找不出第-----------------------page210
二个,但是她会哭,又害怕,而由于这两个缺点,她就完全不适合于担任护理工作。
珀西瓦尔爵士和伯爵早晨来探望病人。
珀西瓦尔爵士(据我猜想,那是因为看到哈尔科姆小姐生病,知道他太太伤心,所以为此感到烦恼吧)显得神情恍惚,心神不定。相反,伯爵仍旧那样镇静,而且兴致很好。他一手拿着一顶草帽,一手拿着一本书,我听见他对珀西瓦尔爵士说,这会儿又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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